
第一章:出生
二〇〇八年,深秋。海城。
沈建国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机油的劳保鞋,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都没停过。
他是汽修工,修了十年的发动机。他能听出每一台发动机的毛病,能从声音里判断是气门漏气还是活塞环磨损。但他听不懂产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终于,门开了。
“沈建国家属,女孩,六斤二两。”
护士把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递过来。沈建国伸手去接,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太糙了,满手都是机油和茧子,他怕划伤这孩子。
护士笑了:“你倒是抱啊。”
沈建国笨拙地接过孩子。婴儿很轻,比他修过的任何一个零件都轻。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婴儿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是新生儿那种茫然的、无意识的注视,而是在看——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沈建国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孩子……”他张了张嘴。
“怎么了?”护士探头过来。
“没什么。”沈建国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想,大概是灯光晃的。
他给孩子取名叫沈念。他没什么文化,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李素芬说“念”字好,念想的意思。他就说行。
沈念一个月大的时候,李素芬发现了一件事。
这孩子不太哭。
不是说她不哭,婴儿没有不哭的。但她的哭法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饿了哭、尿了哭,哭声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沈念也哭,但她的哭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难过。
一个月的婴儿,难过什么呢?李素芬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她还发现了一件事。
沈念怕猫。
那天她抱着沈念在楼下晒太阳,邻居刘婶家的橘猫从旁边蹿过去。沈念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这孩子怕猫啊?”刘婶说。
“可能吧。”李素芬说。但她心里犯嘀咕——一个几个月的婴儿,连猫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怕成那样?
沈念一岁半的时候,李素芬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不太一样。
别的孩子喜欢追蚂蚁、踩虫子,沈念从来不。有一次幼儿园的小朋友在院子里踩蜗牛,沈念冲过去推了那个小朋友一把。
老师打电话来,说沈念“有攻击性”。
李素芬回家问她:“你为什么推人?”
沈念低着头,不说话。
“妈妈问你话呢。”
“她在踩蜗牛。”沈念的声音很小。
“蜗牛怎么了?”
沈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李素芬没见过的东西——不像一个一岁半的孩子。
“它会疼。”她说。
李素芬愣住了。她想起沈念怕猫的事,想起她出生时沈建国那句没说完的话。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你说得对,”她说,“它会疼。”
三岁那年,沈念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什么。
那天她在楼下玩,一个男人牵着一只柯基经过。柯基摇着尾巴想凑过来,男人不耐烦地拽了一下狗绳,柯基被勒得叫了一声。
沈念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突然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只橘猫,很胖,很懒,趴在沙发上晒太阳。一只手伸过来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那只手开始打它。一下,两下,三下。橘猫在叫,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叫声,而是尖锐的、恐惧的叫声。
但那只手没有停。
沈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牵狗的男人吓了一跳:“小朋友,你怎么了?”
沈念说不出话。她只知道很难过,难过到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天晚上,沈念发了高烧。半夜,李素芬被她的哭声惊醒。她冲进房间,看到她蜷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念念!做噩梦了?”
沈念摇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它好疼……”
“什么好疼?”
“猫……橘色的猫……有人踢它……”
李素芬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抱着沈念,一夜没睡。
四岁那年,沈念又“看到”了一次。
这次是在街上。几个大孩子用石头砸一只流浪狗。那只狗是黄色的,很瘦,但它没有跑,反而摇着尾巴凑过去,以为那些人在跟它玩。
石头砸在它身上,它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摇着尾巴凑上去。
沈念站在街对面,浑身僵硬。
她又“看到”了——
一只狗,也是黄色的,也是那么瘦。它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很多人围着它。石头从各个方向飞过来,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摇着尾巴,想讨好那些人。
石头砸在它身上,一下,两下,三下。它终于开始怕了,想跑,但已经跑不动了。它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是在摇尾巴。
“念念?念念!”
李素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念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妈妈,”她说,“那只狗……它会死吗?”
李素芬看向街对面。那几个大孩子已经跑了,那只流浪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口。
“不知道,”李素芬说,“也许不会。”
沈念没有说话。她知道那只狗会死。不是这一只,是那一只——那一只很久以前的、黄色的、喜欢摇尾巴的狗。
它死了。被人用石头砸死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五岁生日那天,李素芬送了她一只毛绒玩具——一只橘色的猫。沈建国觉得这个礼物莫名其妙:“她不喜欢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李素芬说。
沈念接过毛绒猫,看了很久。她没有害怕。她把毛绒猫抱在怀里,轻轻地摸着它的头。
“妈妈,”她说,“它不会疼。”
李素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沈念第一次完整地“告诉”了她。
“我以前是一只猫,”她说,“有一个人,一开始对我很好。后来他生气了,就一直踢我。”
“疼吗?”
“疼。”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死了之后,又变成别的了。很多次。”
“变成什么了?”
“狗。还有鱼。还有……别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打了个哈欠。
李素芬拍着她的背,哼起了老歌。沈念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六岁那年,沈念上了小学。
开学第一天,老师在班上问大家长大想做什么。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举手——科学家、警察、宇航员、医生。
轮到沈念的时候,她站起来,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制定法律。”
老师笑了:“什么法律?”
“保护动物的法律。不让任何人伤害它们。”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沈念站在笑声里,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
那天放学,李素芬来接她。她走在前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她突然说,“他们笑我。”
“难过吗?”
沈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难过。他们只是不知道。”
李素芬没有说话,只是牵起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告诉什么东西——别怕,我在。
夕阳在她身后慢慢沉下去。沈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成年人的影子。
那一年,她六岁。
她还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她已经决定要走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