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裂痕
舆论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周。
林清音的那篇报道像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远。全国各地的记者涌进海城,明远集团的大楼外面二十四小时有摄像机蹲守。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在集团门口拉起横幅,上面写着“还我真相”“动物不是商品”。有人在网上发起请愿,要求彻查明远,三天之内收集了五十万个签名。
但沈念知道,舆论是火,烧得快,灭得也快。如果两周之内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这把火就会自己熄灭。到时候,明远还是那个明远,提案还是那个被搁置的提案。
她需要更多的东西——不是证据,证据她已经有了。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整个系统不得不动起来的突破口。
突破口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第十一天,一个叫老周的人找到了林清音。
老周五十七岁,在明远集团的实验动物繁殖基地开了十二年货车。他开的那辆蓝色厢式货车,车牌号海C·3A729,专门负责把“处理”掉的实验动物运出基地。
他被开除了。理由是“违反操作规程”。实际上是因为他喝醉了酒,在工友面前骂了明远。
“我开了十二年车,”老周坐在林清音对面,双手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手在发抖,“我知道那些动物去了哪里。每一车,我都知道。”
“你愿意作证吗?”林清音问。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老婆得了癌症,化疗要花钱。明远把我开了,一分钱补偿都没给。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愿意。”
林清音把老周带到了沈念面前。
沈念看着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破旧的夹克衫。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
“周师傅,”沈念说,“你愿意把你看到的一切,在人大会议上说出来吗?”
老周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微弱的光。
“我……”他的声音发抖,“他们会不会报复我?”
“我会保护你。”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保护我?”
沈念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法律,有舆论,有五十万个签名。你只要说出真相,剩下的交给我。”
老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安安静静的,像一潭很深的水。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一种比承诺更重的东西。
是决心。
“好,”老周说,“我说。”
接下来的三天,沈念和林清音一起,对老周做了详细的笔录。老周的记性很好,十二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运输的时间、路线、数量、价格,甚至货车司机的名字。
“每周二和周四,早上六点,从基地后门出发。装车的是编织袋,一袋大概装二十只兔子,或者十五只猫,或者八只狗。袋子是封口的,但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沈念问。
老周的手又开始抖了。
“叫。它们在叫。”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前几年,我还会去看看。后来不看了。看了睡不着觉。”
“你送到哪里?”
“城东的批发市场,后巷的一个冷库。收货的人姓刘,四五十岁,大家都叫他刘老板。他给现金,一车一千到两千不等。”
“刘老板的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刘老板。”
“这些动物最后去了哪里?”
“菜市场。餐馆。路边摊。有的是整只卖,有的是加工成肉制品。我听刘老板说过,有些兔子肉被做成了‘羊肉串’,卖到烧烤摊上。”
沈念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周师傅,你愿意在公开听证会上说这些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回去想想。但如果你愿意,我会全程陪着你。”
老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沈代表,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开了十二年车,送了不知道多少车。我算不算帮凶?”
沈念看着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愧疚。
“周师傅,”沈念说,“你现在站出来,就是在赎罪。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做这件事。”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老周的证词是沈念需要的最后一颗子弹。
她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林清音的报道、老周的证词、内部文件、转账记录、照片、录音。报告长达三万字,附件有二百多页。
她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完成这份报告。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两三点,小年趴在她腿上,偶尔喵一声,像是在提醒她该睡了。
报告写完的那天晚上,沈念坐在书桌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段话上:
“动物保护立法,不是关于动物。是关于我们——关于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取决于它如何对待强者,而取决于它如何对待最弱小的生命。”
她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小年跳上桌子,蹲在报告上面,歪着头看她。
“小年,如果这次失败了怎么办?”
小年喵了一声。
“你说不会?”
小年又喵了一声。
沈念笑了。她摸了摸小年的头,关掉了台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报告封面上,照在“动物保护条例”几个字上。
那份报告,像一块砖。很小,很重。但沈念知道,所有的墙,都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第十六天,沈念向市人大法制委员会提交了完整的调查报告,并申请召开立法听证会。
按照程序,听证会需要法制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委员同意才能召开。方主任帮她争取到了一个表决机会——三天后,委员会将就是否召开听证会进行投票。
这三天,是沈念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投票权在二十三个委员手里,她不可能一个一个去说服。她能做的只有等。
但她没有干等。
她把报告的简写版打印了一百份,送到了每一个委员的办公室。然后她开始打电话——不是求人,是回答问题。
每一个委员都有问题。有人问经费来源,有人问执法权限,有人问会不会影响经济发展。沈念一个一个地回答,用数据,用法理,用事实。
有一个委员问她:“小沈,你做这些,图什么?”
沈念想了想,说:“图一个心安。”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投票前夜,沈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小年趴在她身边,呼噜呼噜地睡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三岁那年第一次“看到”橘猫被踢死的画面,蹲在街上哭得喘不上气。想起了九岁那年把麻雀捧在手心里,看着它在自己手中闭上眼睛。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在小本子上写下“我要当议员”。想起了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挡在一只猫前面。
想起了五世。
橘猫阿橘,被信任的人背叛。流浪狗团团,善意换来伤害。蛇小蛇,因不同而被杀。黑鱼老黑,被当作食材。兔子雪球,从未被当作生命。
它们都在看着她。
“这一次,”她轻声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窗外天开始亮了。
投票在法制委员会的会议室进行。
二十三个委员,实到二十一人。两人请假。
方主任主持投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念注意到他握着投票箱的手在微微发抖。
投票是无记名的。每个委员在一张纸条上写“同意”或“不同意”,然后折叠起来,投入票箱。
沈念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
投票持续了十分钟。方主任当众开箱计票。
第一张:同意。
第二张:不同意。
第三张:同意。
第四张:同意。
第五张:同意。
第六张:不同意。
……
沈念数着。她不敢呼吸。
计票结束。方主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本次投票,应到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一人。同意召开立法听证会的,十二票。不同意的,九票。”
“通过。”
沈念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掌声。不是很多,但很清晰。
她睁开眼睛,看到孙老在鼓掌,方主任在鼓掌,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委员在鼓掌。
她看到赵国栋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散会后,赵国栋经过沈念身边,停了一下。
“恭喜。”
“谢谢。”
“但听证会只是开始。真正的仗,在后面。”
“我知道。”
赵国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家,把消息告诉了李素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素芬哭了。
“妈,你怎么哭了?”
“我高兴。”李素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念念,妈一直不敢问你做这些事累不累。妈怕你说累,妈又帮不了你。”
“妈,我不累。”
“骗人。你从小就会骗人。”
沈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从我说‘它会疼’的那天起,你就一直相信我。”
李素芬哭得更厉害了。
“念念,你是妈的骄傲。一直都是。”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沙发上,把小年抱在怀里。
“小年,听证会通过了。”
小年喵了一声。
“接下来是听证会。然后是提案表决。然后是立法。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她知道路还很长。但她不急了。
她等了五世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立法听证会通过了。十二比九。”
“这是我赢的第一场仗。不是最后一场。”
“但至少,我赢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小年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窗外月亮很亮。沈念看着月亮,想起了那只橘猫、那只黄狗、那条蛇、那条鱼、那只兔子。
想起了所有她没能保护的生命。
“你们看到了吗?”她轻声说,“我在努力。”
月亮没有回答。但风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