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出发
十八岁,沈念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她站在学校门口拆开信封的时候,身边挤满了欢呼雀跃的同学。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拥抱,有人打电话给家里人哭着笑。沈念只是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她早就知道会考上。从十二岁决定从政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走哪条路。她花了六年时间准备这一张纸,现在它到了手里,她反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像是走完了一段路,该走下一段了。
李素芬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西红柿鸡蛋汤——全是沈念爱吃的。沈建国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素芬倒了一杯。
“闺女,”他举起杯子,“爸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你比爸强。”
沈念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和父亲碰了一下。
“爸,我不比你强。你修了二十年车,供我读书。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一口把酒闷了。李素芬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戳穿。她只是给沈念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到了北京就吃不到了。”
沈念把那块排骨吃了,很认真地说:“妈,你教我做这道菜。到了北京我想吃的时候可以自己做。”
李素芬笑了:“行,明天就教你。”
那天晚上,沈念收拾行李。她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本日记本,一只毛绒橘猫。那只毛绒猫是她五岁生日时李素芬送的,已经旧了,毛都磨秃了,但她一直留着。
她把毛绒猫放进箱子的时候,小年跳了上来,蹲在箱子里不肯走。
“小年,出来,我要关箱子了。”
小年不动。
“我过年就回来。”
小年还是不动。沈念叹了口气,把小年抱起来。小年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在家陪妈妈,好不好?”
小年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沈念看着它的背影,觉得它大概是生气了。
大学四年,沈念过得不算精彩,但很充实。
她成绩一直排在前三,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她不参加社团活动,不谈恋爱,不泡吧。她的时间只有三个去处——教室、图书馆、宿舍。
室友们对她的评价是“人挺好,就是太闷了”。
“沈念,你就不能跟我们出去玩玩吗?”室友小何趴在床上问她。
“去哪玩?”
“随便啊,唱K、逛街、看电影。你整天看书,不累吗?”
“不累。”
小何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机器人?”
沈念想了想:“不是。”
小何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再说。小何叹了口气,翻过身去玩手机了。
沈念确实不觉得累。不是因为她是机器人,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时间不是用来“打发”的,是用来“实现”的。这个区别,不是每个人都懂。
大二那年,沈念做了一件事——她写了一篇关于动物保护立法的论文。
她查了大量的资料,研究了十几个国家的动物保护法律体系,分析了中国目前的立法困境。论文写得很克制,全是数据和法理,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表达。她把“它们也会疼”这种话全部删掉了,换成“动物福利与公共卫生安全的关联性研究”。
导师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篇论文,不像一个大二学生写的。”
“谢谢老师。”
“不是在夸你。”导师看着她,“你这篇论文,从选题到论证,都太成熟了。成熟到……”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像学术研究,像作战计划。”
沈念没有说话。
导师叹了口气:“你打算走这条路?”
“是。”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走。”
导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最终他说:“我给你A。但你记住——学术圈需要的是学者,不是战士。学者用数据和逻辑说话,战士用血和汗。你要走这条路,先学会当一个学者。”
沈念记住了这句话。
大三那年暑假,沈念没有回家。她找了一份实习——在海城的一个基层司法所。
李素芬在电话里很不高兴:“你一年没回来了,暑假也不回来?”
“妈,我需要基层工作经验。考公务员的时候会有优势。”
“你就不能歇一歇?”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素芬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小年挺好的,来福走了之后它有点蔫,不过最近好多了。”
“妈,帮我摸摸它的头。”
“好。”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她想小年,想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想爸爸修车时满手机油的样子。但她没有回去。
司法所的实习很枯燥。每天处理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小额诉讼。沈念的工作是整理卷宗、写调解笔录、偶尔跟着所长去社区做普法宣传。
她学到了很多东西。她知道了法律在纸面上是一回事,在现实中是另一回事。她知道了基层工作的繁琐和无力——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谁对谁错,但你就是没办法让对的人赢。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来司法所哭诉。她养了一只狗,被邻居毒死了。她报了警,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不管。她来司法所,希望有人能帮她讨个说法。
所长跟她解释了半个小时——目前的法律不保护动物,除非是别人家的名贵犬种,能按财产损失索赔。一只土狗,不值钱,法律管不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沈念送她到门口。
“姑娘,”老太太说,“我家大黄跟了我八年。它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沈念说:“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法律不管?”
沈念沉默了很久。
“因为法律还没改。但我会让它改的。”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她握了握沈念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大黄,八年。今天有人为你哭过。我记下了。”
大四那年,沈念考上了研究生,同时也考上了公务员。
她选择了公务员。
导师很失望:“你的成绩,读博都没问题。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读博不能立法。从政才能。”
“你太急了。你还年轻,完全可以先把学问做深,再……”
“老师,”沈念打断了他,“我等了二十二年了。”
导师愣住了。
沈念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从十二岁就定了这个目标。十年了,够了。”
导师没有再劝。他只是在沈念离校的那天,送了她一本书——《立法的艺术》。
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沈念同学,愿你记得——法律不是用来报复的,是用来建设的。”
二十二岁,沈念回到海城,成为一名基层公务员。
她被分到街道办事处,负责社区管理。工作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垃圾分类、邻里纠纷、流动人口登记。她的同事大多是本地人,每天准点上下班,聊的都是家长里短。
沈念不太说话,但做事很认真。她经手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闭环——今天能办的不拖到明天,能跑一趟的不让群众跑两趟。她的桌上永远摆着一本笔记本,记着每一件待办事项,做完一项划掉一项。
同事们对她的评价是“太认真了”。
“沈念,你这么拼命干嘛?又不是在中央。”
沈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不是在为街道办工作。她是在为立法积累经验。她要知道基层到底需要什么,法律到底缺什么,那些被忽视的生命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保护。
这些,在书里学不到。
上班第一年,沈念做了一件事——她在社区推动了“流浪猫TNR计划”。
TNR是诱捕-绝育-放归的缩写,是国际通用的流浪猫管理方法。沈念花了三个月做方案,又花了两个月说服领导,最后争取到了一笔小经费。
她找了一家合作的宠物医院,组织了十几个志愿者,花了半年时间,把辖区内所有流浪猫都做了绝育。
效果很明显——第二年,社区里关于流浪猫扰民的投诉下降了百分之八十。
领导很高兴,在全区工作会议上表扬了沈念。同事们都恭喜她,但她知道这不算什么。这只是开始。
有一天,沈念在社区巡查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用脚踢一只流浪猫。
那只猫很瘦,毛很脏,被踢了一脚之后惨叫了一声,但没有跑——它的腿好像受了伤,跑不动。
沈念冲过去,挡在猫前面。
“你干什么?”
男人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一只野猫,踢一下怎么了?”
“它是生命,不是球。”
“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这个街道的工作人员。这只猫是我们TNR计划管理的动物,有档案的。你伤害它,我可以报警。”
男人愣了一下,嘟囔了几句,走了。
沈念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没事了。”她轻声说,把手伸过去。猫犹豫了一下,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把猫抱起来,送到合作的宠物医院。医生说猫的腿骨折了,需要手术。沈念用自己的工资付了医药费。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小年趴在她腿上——她工作稳定后就把小年接到了身边。
“小年,”她说,“今天有人踢了一只猫。”
小年喵了一声。
“我挡在前面了。”
小年又喵了一声。
“我是不是很勇敢?”
小年没有喵,只是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里。
沈念摸着它的头,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些她没来得及挡在前面的生命哭。为那只被踢死的橘猫,为那只被砸死的黄狗,为那条被斩首的蛇,为那条被刮鳞的鱼,为那只被遗忘在笼子里的兔子。
为所有她没能保护的生命。
“对不起,”她说,“我来晚了。”
窗外月亮很亮。小年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沈念擦干眼泪,打开日记本,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我挡在了一只猫前面。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保护一个生命。不是用法律,是用我自己。但总有一天,我要让法律替我挡在前面。”
她把日记本合上。
那年她二十二岁。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