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最高法
三月十五日,北京。
最高人民法院的办公楼坐落在东交民巷,是一条很安静的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根根手指。沈念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国徽。国徽很亮,被太阳照得反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穿的是那套黑色西装,还是那件肩膀有点大的旧衣服。毛绒猫在西装内袋里,贴着心口。小年没有跟来,李素芬也没有来。她说“妈在北京谁也不认识,去了也是添乱”。但沈念知道,她会在电视机前坐着,从头看到尾。
方主任站在她旁边,脸色很严肃。陈怀远教授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里面装着他的专家证词。林清音没有来——她留在海城,等着沈念的消息。但她的证据来了。那个U盘里的三万多行数据,已经被整理成了一份四百多页的报告,装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此刻就握在沈念手中。
“走吧。”方主任说。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庭比沈念想象中小一些。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宏伟的大厅,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这里是这个国家最高的司法殿堂——深色的木墙,高悬的国徽,审判席比旁听席高出三级台阶,法官的座椅是黑色的,宽大,肃穆。
审判长姓钱,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老花镜。他翻看着桌上的案卷,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倾向。两侧各坐着两名审判员,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表情同样平淡。
明远集团的律师团队坐在对面。领头的是周正平,北京来的大律师,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摊着一排文件,整整齐齐,像军人的队列。他旁边坐着三个人,都是年轻律师,个个表情冷峻。
旁听席上坐了三十几个人。有记者,有法律学者,有动物保护组织的代表,也有明远集团的员工。沈念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些摄像机在拍她。
“现在开庭。”审判长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的河水,不紧不慢。“上诉人明远生物科技集团,诉被上诉人海城市人大法制委员会一案,现在进行法庭调查。请上诉人陈述上诉理由。”
周正平站起来。他的动作很从容,像一个人在自家客厅里起身。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陈述。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明远集团的上诉理由是——海城市人大制定的《动物保护条例》,超越了地方立法权限。根据《立法法》第八条,民事基本制度只能由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法律。动物保护属于民事基本制度范畴,地方人大无权立法规范。”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引用了法律条文,引用了司法解释,引用了学术观点。他的论证像一座房子,每一块砖都放得很整齐,从外面看,无懈可击。
沈念坐在被上诉人席上,听着周正平的陈述。她没有紧张。这些论点,她在肖明远的办公室里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她知道每一块砖的弱点。
周正平讲了四十分钟。最后他说:“综上所述,海城市《动物保护条例》违法,请求最高法予以撤销。”
审判长点了点头。“请被上诉人答辩。”
沈念站起来。她把麦克风往下调了一点——还是太高了。法庭里的麦克风永远是为男人准备的。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海城市《动物保护条例》的立法依据,不是民事基本制度,而是《立法法》第七十二条规定的‘城乡建设与管理、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中的‘环境保护’事项。”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动物保护与公共卫生、市容环境、食品安全直接相关。实验动物流入食品链,威胁每一个公民的食品安全。流浪动物无序繁殖,影响市容环境和公共卫生。这些都不是民事问题,是公共管理问题。”
她停了一下。“海城条例的核心条款——禁止虐待动物、规范实验动物处理、建立流浪动物收容机制——每一项都直接服务于公共卫生和环境保护的目的。这是地方人大的法定权限。”
她讲了二十分钟。没有周正平那么长,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审判长没有表情。“请上诉人举证。”
周正平站起来,拿出了第一份证据——一份由中国政法大学几位法学教授联名签署的法律意见书,认为动物保护属于民事基本制度,地方无权立法。签名的人里,有沈念认识的名字。
“这份意见书代表了行政法学界的主流观点。”周正平说。
沈念看着那份意见书,没有慌。她站起来。“审判长,被上诉人也有专家意见提交。”
她拿出了肖明远的意见书。肖明远在意见书里详细论证了动物保护与环境保护之间的法律关联,引用了十几个国家和地区的立法例,以及中国《环境保护法》的立法精神。
“行政法学界对这个问题没有共识。上诉人提交的意见书代表了一部分学者的观点,被上诉人提交的意见书代表了另一部分学者的观点。法律问题,不是靠数人头解决的。”
周正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二十六岁的女孩会这么冷静。
审判长点了点头。“请被上诉人继续举证。”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部分。
“审判长,被上诉人有新的证据提交。”
她从蓝色的文件夹里抽出了那份报告。“这是明远集团过去五年的实验动物进出库记录。记录显示,明远集团将超过三万只实验动物出售给第三方,其中包括四千多只注射过实验药物的‘特殊处理’动物。这些动物最终流入了食品链。”
她把报告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审判长。
法庭里安静了。周正平的脸色变了。
“这份证据证明,”沈念的声音很稳,“实验动物管理不是民事问题,是公共卫生问题。明远集团上诉的目的是推翻海城条例,让这些行为继续不受约束。这不是法律问题,是利益问题。”
“反对!”周正平站起来,“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未经庭前交换,违反程序!”
审判长翻看着那份报告,表情依然平淡。他没有看周正平,只是说:“证据的关联性和合法性,本庭会审查。请被上诉人继续。”
沈念坐下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碰了碰那只毛绒猫。毛绒猫很旧了,但她觉得它在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漫长的拉锯战。周正平从各个角度攻击海城条例——立法权限、执法可行性、社会成本、条款模糊性。沈念一条一条地反驳。她的声音始终很稳,像一个在雪地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怀远教授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他用四十分钟解释了动物行为学的基本原理,以及动物保护与公共卫生之间的科学关联。他的证词很专业,很冷静,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我做了一辈子动物行为学研究。我见过很多动物,猫、狗、兔子、老鼠、鸟。它们和人一样,会疼,会怕,会开心,会难过。这不是科学问题,这是常识问题。一个不需要科学证明的常识。”
最后陈述环节。周正平站起来。
“审判长,法律就是法律。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动物,就突破法律的边界。如果地方人大可以随意立法规范民事行为,国家的法治统一就会受到破坏。请最高法撤销海城条例。”
他坐下了。
沈念站起来。她站在发言席上,看着审判席上的五位法官。他们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倾向。但她知道,他们在听。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上诉人一直在说‘法律边界’。但我想问——法律的边界在哪里?是在一只被踢死的猫身上?是在一只被砸死的狗身上?是在一条被斩首的蛇身上?是在一条被活刮鳞片的鱼身上?是在一只被遗忘在笼子里的兔子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海城的条例,不是要突破法律的边界。是要把法律的边界,推到那些被遗忘的生命面前。让它们也能被法律看见。让它们也能被这个社会记住。”
“法律不能改变人心。但法律可以告诉所有人——这些事,是不对的。”
“请最高法维持原判。”
她坐下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审判长合上案卷,敲了一下法槌。
“庭审结束。本庭将择期宣判。”
沈念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西装上。她没有打伞,就站在雨里,看着东交民巷两旁的树。树还没有发芽,但枝丫上已经有了一些很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是随时都会撑开。
方主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不管结果怎样,你已经尽力了。”
沈念没有说话。她知道,尽力是不够的。她要的是赢。
手机响了。是李素芬。
“念念,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说得很好。”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你眼眶红了。妈看到了。”
沈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妈,我想回家。”
“那就回来。妈给你做面。”
“好。”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着最高法院的大门。门很宽,很高,门楣上的国徽在雨雾中有些模糊,但还是很亮。
她不知道判决结果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法律。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很慢。雨还在下,但她没有跑。她只是走着,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她知道,她走过的每一步,都会有人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