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遗嘱
沈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家民宿做退房检查。
床单有没有烟头烫的洞,毛巾少没少,马桶堵没堵。这套流程他干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他一边拧开浴室的喷头试水温,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对面是个陌生的声音,说是某某律师事务所的。
祖父去世了。
沈安愣了一下。喷头里的水溅了他一身,冲锋衣的袖口湿了一大片。他关掉水,站了一会儿,说:“哦。”
他和祖父不亲。小时候在山里住过一个暑假,之后每年过年打个电话,通话时间从来没超过三分钟。祖父说话慢,沈安也不知道该跟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人聊什么。后来电话打得越来越少,上一次联系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遗嘱里有他的份。律师说是一处房产,在山上,具体地址发了过来。
沈安本来想委托中介卖掉,但律师说必须本人到场签字。他请了三天假,买了去隔壁市的绿皮火车票,再转两次大巴,最后在镇子上包了一辆面包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当地人,听说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反光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上面的客栈?荒了好多年了吧。”
“我爷爷一直住在那里。”
“哦,”司机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一句,“你爷爷啊……怪人。”
山路不好走,面包车吭哧吭哧爬了四十分钟。沈安靠着车窗看外面,十一月的山里全是枯黄色,偶尔有几棵松树是绿的,像是被人忘了收走的旧衣服。
“到了。”司机停在一个岔路口,指了指上面一条更窄的石板路,“车开不上去了,你自己走两步。”
沈安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上磕磕绊绊,发出一种随时要散架的声音。
客栈比他想象的大。
也比他想象的破。
两层的木结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隐约能认出一个“安”字。门口的灯笼只剩一个,另一个连骨架都没了,只剩一根绳子在风里甩来甩去。木头的颜色褪得干干净净,灰扑扑的,像一张长时间没洗的脸。
沈安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门没锁。
大堂比他预想的要整洁一些,至少桌椅是摆齐的。但墙上贴满了东西,走近一看,是便利贴和打印出来的纸张,五颜六色的,像一片癞痢。沈安凑过去读了几张。
“老板不会法术,差评。”
“热水器三天坏两次,洗了一半没热水了!!!差评差评差评!”
“说好的免费早餐呢?我等到中午都没见着人。(后来知道老板去世了,那没事了。但还是差评。)”
“位置太偏了,导航导不到,要不是认识路我就困在山里了。一颗星,不能再多。”
沈安嘴角抽了抽。
这些都是什么?住客评价?但“不会法术”是什么意思?
他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哦,来了啊。”
沈安吓得肩膀一缩,转过身去。
一个老头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看起来六十多岁,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脚上踩着棉拖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走到柜台前把缸子放下,上下打量了沈安一遍。
“你是老沈的孙子?”
“是。”沈安点头,“您是?”
“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老头伸出手来,沈安握了握,老赵的手干瘦,但出乎意料地有力气。“租客。住了好些年了。”
沈安环顾了一下大堂:“就您一个人住?”
“目前就我一个。”老赵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沈安闻到一股枸杞味,“以前住客多,后来老沈走了,慢慢都散了。热水器老是坏,谁受得了。”
“那个热水器我会修。”沈安说。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转身往柜台后面走:“你爷爷的遗物都在二楼主卧,你自己收拾。钥匙在抽屉里。吃饭自己做,厨房能用,但是灶不太好点。”
“那个我也会修。”沈安说。
老赵已经走远了,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那就好。厨房左边第三个柜子里有面条。”
沈安一个人站在大堂里,又看了一圈那些差评。
他决定先把行李放上去。
二楼的走廊比大堂更暗,只有两头各有一扇窗,光线被灰尘过滤了一遍,变得浑浊。沈安数了数,一共有八间客房,房门都关着,其中几间门缝里塞了纸条,像是很久没打开过了。
主卧在最里面,门没锁。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一片竹林。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罐子,里面是祖父的骨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不用办丧事,麻烦。骨灰撒后山就行。”
沈安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几乎全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衣柜最下面有一个木箱子,没有锁。沈安打开,发现里面是账本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账本很厚,用的是一种泛黄的格子纸,记着每天的收支。沈安翻了翻,发现最近几年的账目很简单——每天就是“老赵,房费,五十”,偶尔有“卖笋干,三十”之类的东西。再往前的账本他暂时没仔细看,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沈安的名字。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铜钥匙。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很老派,竖着写的。
“安:你来了。客栈给你。钥匙是大门的。经营不下去了就卖掉,地皮还值几个钱。但如果你愿意,试试看。这里的客人不一样,别用你城里那套方法。你爷爷。”
就这些。没有寒暄,没有交代后事,甚至连落款都没有。
沈安把信折好,和那张骨灰纸条放在一起。铜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很沉。
他在主卧坐了一会儿,决定先去厨房看看。
厨房在一楼,挨着大堂。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全是黑的。案板上有一层薄灰,菜刀生了锈,碗柜里的碗没几个是完整的,缺口一个比一个大。冰箱是那种老式单门冰箱,沈安打开,一阵怪味扑面而来,他赶紧关上。
“确实不太好办。”他自言自语。
但他会修。民宿店长当了六年,换个水龙头、通个马桶、修个热水器,这些都是基本功。他甚至考过一个电工证,虽然考完就没用过。
沈安卷起袖子,开始盘点。
厨房需要大扫除,灶台要重新清理,菜刀要磨,碗得买新的。燃气灶看起来还能用,但管子老化了得换。热水器的位置他在后院找到了,是个老式的燃气热水器,问题不大,换个电池清理一下火排就行。
他一样一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虽然没信号,但手机还能当手电筒和笔记本用。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沈安在厨房里找到了一把挂面,又翻出一瓶酱油和半瓶醋,凑合着煮了一碗清汤面。
他端着面坐在大堂里吃。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沈安吃面。
沈安被看得不太自在:“您吃了吗?”
“吃了。”老赵说。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老赵又说:“你打算怎么办?住下来还是卖掉?”
沈安嚼着面想了想:“先住几天吧。把水电修一修,该收拾的收拾一下。卖也好租也好,总得像个样子。”
老赵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站起来,端着缸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三楼的房客你不用管,他不会下来。”
沈安放下筷子:“三楼?还有别的房客?”
老赵没回答,已经走进走廊了。
沈安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这家客栈从外面看是两层,但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其实还有一个阁楼,大概是被当作三层。他之前去二楼的时候看过楼梯口,往上确实还有一截窄楼梯,但当时没在意。
现在老赵一说,他觉得有点奇怪。
既然有房客,为什么不用管?为什么不会下来?
沈安收拾了碗筷,想去三楼看看。楼梯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比主楼梯窄,只够一个人走,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墙上没有灯,沈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的地方全是灰,楼梯扶手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太久没人擦。
他走到一半,忽然听到上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又像是翻书页。
沈安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上走。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关着,但没有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像是圆珠笔写的:
“请勿打扰。”
沈安抬手想敲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想起老赵说的“不用管”,觉得还是先别冒失。万一房客是个脾气不好的,第一天就闹矛盾不太合适。
他转过身下楼。
在下到二楼的时候,他注意到楼梯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挂着几把钥匙,每个钥匙下面贴着房号。他看了一眼三楼对应的那个位置,钥匙还在,房号下面贴着一张小的标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龙族 · 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入住日期。沈安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写的是一年多以前的日期。
住了一年多了?这位房客从没下来过?
沈安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觉得这家客栈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的客栈了。
他决定明天先修热水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