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最后一夜
距离林主任给的一个月期限,还有最后三天。
灵泉在这半个月里一直在涨。从最初的两三厘米,到十厘米,到二十厘米。银白色的光芒夜夜亮着,把后院照得像铺了一层月光。但灵力值始终不够——检测员上次来过一次,说现在的灵力浓度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勉强够维持低灵力妖怪的基本生活,但渊的龙族体质需要至少百分之八十。
渊试着飞过一次。从后院的槐树上跳下来的,不是从三楼。他爬上了那棵老槐树的第一个分叉——不高,大概三米左右。他在上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张开手臂跳了下来。
落地的声音比上次轻很多,但他还是摔了。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小五拄着拐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第一次从这棵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小五说,“摔了十七次。后来数了数,身上青了二十一块。”
渊没说话。
“第十七次的时候,”小五说,“我觉得我永远都飞不起来了。然后我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来了。”
渊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秋天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你在教我吗?”渊问。
小五想了想:“算是吧。但我不太会教人,我自己都不会飞。”
渊看了小五一眼。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露出整张脸。小五第一次看到渊的全部面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它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不甘心”。
渊扶着槐树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小五坐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枝。它想,也许有些人不是不会飞,而是还没有找到对的姿势。就像它自己,跳了近千次,摔了几百次,直到那一跳摸到了树枝,它才知道——原来飞不是从天上开始的,是从地上开始的。
期限的最后一天,林主任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催沈安。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客栈的木门和门楣上那块看不清字的匾。
沈安走出来,把一沓文件递过去。
“这几个月的情况,”沈安说,“我知道灵泉还没达标,但是能不能再给点时间?”
林主任翻看着文件。里面有沈安手写的运营记录,有阿九做的数据表格,有老赵提供的灵泉水位变化图——钢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最后一页是沈安写的一段话,字体跟前面不太一样,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这里住着一条飞不起来的龙、一只丢了尾巴的狐狸、一只摔断胳膊的麻雀和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土地公。他们都不是问题。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着。这个地方没有灵泉也没关系,我可以每天从山下挑水上来。只要别让他们搬走。”
林主任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文件合上,没有还给沈安。
“你的申请,我会提交上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调跟之前不一样。不是严厉,不是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沈安没听过的东西。林主任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的东西。
“但结果不是我能决定的,”林主任顿了顿,把目光从沈安脸上移开,看向后院的方向,“我尽量。”
沈安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尽量”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从林主任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已经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重了。
林主任上了车,没有马上开走。他降下车窗,看着客栈的屋檐。红色的灯笼只剩下一个了,另一个还是那根光秃秃的绳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祖父以前总问我的那个问题,”林主任忽然说,“后来我回去想了想。其实那几年,我经常忘了吃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能不是随便问问的。”
车窗升上去,黑色的公务车慢慢地开走了。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山里的雾很大,车尾灯的红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
那天晚上,客栈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回房间。
阿九把那张冰箱上的“客栈运营数据看板”撕下来了。她把它叠成一个纸飞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拆开了,改成了一个小册子,封面写着“修不好的妖怪客栈·住客证言”。里面是小五写的几句话,渊写的一行字,老赵画的一幅画,和阿九自己写的一篇短文。
渊坐在大堂的地板上,靠着柜台。他把老赵送他的那根木棍——就是那根拐杖——竖在面前,两只手搭在棍子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大堂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慢慢地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不说话,但也没有避开任何人的视线。
小五靠在阿九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石膏上那些卡通图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热闹。它的嘴角是弯着的,不知道是睡着了在做梦,还是醒着在听谁说话。
老赵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搪瓷缸子换了一个新的,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但里面的枸杞还是那个味道。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盹,就那么坐着,把这一刻的每一秒钟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沈安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晚上。他煮了一大锅酒酿,每一碗都多放了一勺糖。他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阿九帮他把碗一个个摆在桌上。四碗——不对,五碗。沈安又回厨房端了一碗,放在柜台最边上,那是渊以前放纸条的位置。
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酒酿,”他说,停了停,“最好。”
沈安端着碗坐下来。碗很烫,他两只手捧着,也没有喝,就那么捧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酒酿碗碰撞的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有人吹气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灵泉池的方向。那一小片银白色的光芒在夜里微微地亮着,像是在回答什么。
沈安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客栈还在不在。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林主任的那份文件最后写着什么,这群人都不会散了。不是因为灵泉有了水,不是因为房子保住了,而是因为他们都在这家破破烂烂的客栈里,找到了一种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东西——一个可以烂在这里、不用假装正常的位置。
渊把碗放下了,碗底干干净净。
“明天早上,”他说,“粥不要太稀。”
沈安笑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