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阿九的新尾巴
渊从三楼跳下来的第五天,沈安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寄来的——是有人放在门口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署名。沈安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尾巴还给你。不需要了。——万妖商社”
信纸的底部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沈安认出来,那是万妖商社的公司章。旁边有一个指印,看不清是谁的。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很小,轻飘飘的,用一张半透明的纸包着。沈安打开那层纸,里面是一条尾巴。
很小的一条。大概只有成人的小指那么长,卷曲着,毛茸茸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尖端有一撮白。尾巴的最末端有一个切口,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根切断的。
不是阿九的尾巴。阿九说过,她的尾巴有一尺多长,毛色是赤金色的,在阳光下会发亮。这条尾巴太小了,颜色也不对。但它是真实的一条狐狸尾巴,上面残留的灵力很弱,但还在。
沈安拿着那条小尾巴去找阿九。
阿九正在大堂里擦桌子——她最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天上午会把大堂里所有的桌椅擦一遍,从柜台到窗边的茶几,一张都不落下。沈安问过她为什么,她说“闲着也是闲着”。但沈安注意到她擦桌子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做苦工,更像是一种……仪式。
“有人放在门口的。”沈安把信封递过去。
阿九接过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条小尾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停下来了,抹布搭在桌沿上,一滴水从抹布的角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这不是我的。”阿九说。
“我知道。”
阿九把小尾巴放在手心里,托起来,凑近看了看。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条尾巴的毛,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这是一只幼狐的尾巴。”阿九的声音很平,“大概三四个月大。这种尾巴灵力很弱,但很纯,没有被污染过。”
“谁会寄这个?”
阿九把信纸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她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那个副总裁。”阿九说,“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手里不止我一条尾巴。还有很多别的狐狸的。这条幼狐的尾巴,大概是他最近‘处理’掉的某个人的。”
沈安觉得恶心。
阿九把小尾巴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折好,放进卫衣口袋。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动作跟之前一样,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但沈安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还打算申请补办吗?”沈安问。
阿九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了。”她说。
“为什么?”
阿九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拧干,搭在桶沿上。她直起腰,看着大堂门口那块木牌。
“因为它不需要被补回来。”阿九说,“我的尾巴是我的一部分,不是一件可以补办的东西。它被拿走了,那就是被拿走了。我能做的不是再弄一条假的来替代它,而是学会没有它怎么活。”
沈安看着她。
阿九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简单,很干净,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就是普通的、因为想笑而笑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阿九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没有尾巴的我是不完整的。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想要把它拿回来,后来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跟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证明‘我有价值’。”
她顿了顿。
“但我为什么需要向他证明呢?我为什么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呢?”
沈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都显得太多余了。
他最后说的是:“你之前说想吃红烧肉。我今天做。”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那种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多放点糖。”她说。
那天晚上,沈安做了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块,先焯水,再下锅煸到表面金黄,加冰糖炒出糖色,倒料酒和酱油,加水没过肉,小火慢炖了一个半小时。收汁的时候沈安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泡泡从大变小,酱汁从稀变稠,一块块肉裹着亮晶晶的糖色,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九坐在厨房的小桌旁边等着,手里没有笔记本,没有Excel,什么都没有。她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等着开饭。
渊也下来了。他端着老赵那个搪瓷缸子——老赵把缸子正式送给他了,自己换了一个新的,上面印的是“为人民服务”——坐在厨房门槛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趾在台阶下面的空气里一点一点的。
小五坐在阿九旁边,石膏上被阿九画满了卡通图案,有狐狸、有龙、有麻雀、有一个沈安看不懂的圆乎乎的东西,阿九说那是“老赵年轻时的样子”。
老赵坐在摇椅上,在厨房外面的走廊里,门开着,刚好能看到餐桌。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沈安摆了五副碗筷。老赵那副放在最靠门的位置,方便他伸筷子。渊的那副摆在最边上,因为他习惯用左手。小五的碗最小,沈安给它拨了几块瘦一点的肉。阿九的碗最大——她自己要求的,“我要用汤汁拌饭”。
五个人围着厨房的小桌子坐下来。桌子太小了,胳膊肘挨着胳膊肘,谁一伸筷子就会碰到旁边人的碗。渊的胳膊肘碰到了小五的石膏,小五“嘶”了一声,渊缩回去,过了几秒又伸过来了,这次慢了一点。
阿九给每个人夹了一块肉。夹到渊的时候,渊看了看碗里的肉,没说话,但吃的时候是最后一口才吃的。
沈安咬了一口红烧肉。软烂,入味,甜咸刚好。他觉得这是他做过的最成功的一次。
“还行。”渊说。
阿九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好吃’吗?”
渊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这是渊第一次说这个词。阿九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扒饭。
老赵的搪瓷缸子搁在桌角,冒着热气。他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菜吃完了,米饭也见底了,五个人还坐在那里,没有人想站起来。
厨房里的灯光是黄色的,暖融融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五团影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安坐在这群人中间,忽然想起祖父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句话。
“客栈从来不需要被修好。别修了,陪他们吧。”
他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