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不好的妖怪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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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见里
奇幻·西方奇幻完结53788 字

第八章 麻雀精

更新时间:2026-05-11 11:09:54 | 字数:3662 字

麻雀精是第七天来的。

那是一个沈安说不清楚性别的人——声音尖细,但穿着宽大的工装裤,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有几点雀斑。看额头像二十岁,看眼睛像五十岁。自称“小五”,因为“麻雀精嘛,家里排行老五”。

小五是拖着一条腿走进客栈的。

“住宿。”它把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拍在柜台上。沈安看了一眼,登记类别写的是“鸟族·麻雀精”,入住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想学飞。”

老赵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缩回去了。

沈安看了看小五的腿,没说什么,给它开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钥匙递过去的时候,小五没接。

“我能住一楼吗?”它问,“腿不方便,爬不了楼梯。”

客栈一楼没有客房,只有厨房、大堂和仓库。沈安想了想,把仓库收拾出来,搬了一张床进去,铺了干净的床单。

小五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点了点头,拖着行李进去了。

沈安注意到它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布鞋,还有一袋小米。

“小米是吃的,”小五说,“不是枕头的填充物。”

沈安没问它为什么强调这个。

小五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学飞”。

它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准确地说,是每天早上五点就从仓库里出来,拖着那条不太方便的腿,一步一步走到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大概三层楼高,小五站在这棵树下,仰头看着树顶,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

然后它跳。

不是飞,是跳。跳起来大概半米高,就落下来了。它反复跳,跳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跳到浑身是汗,跳到那条坏腿开始发抖,然后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一会儿,再继续跳。

沈安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后院里有一个人在那棵槐树底下蹦来蹦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青蛙。

“它在干嘛?”沈安问老赵。

老赵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学飞。”

“就……这样学?”

“麻雀嘛,飞本来就靠弹跳。”老赵说,“但那只麻雀的腿废了一条,弹不动。”

沈安端着粥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了。

小五的腿不是因为旧伤,是天生就那样。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从来不拄拐杖,也不用任何辅助工具。它在客栈住了两天之后,沈安发现它甚至连那条坏腿的事都不提。别人看它的时候它会笑一笑,好像在说“没事,这不影响我”。

但沈安注意到,它每次跳完之后,回到房间都会坐在床沿上,用手慢慢地揉那条腿,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烦躁——一种对自己身体不听使唤的、深深的烦躁。

“你为什么想飞?”沈安有一次在厨房里问它。

小五正在喝粥,听到这个问题,勺子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麻雀啊,”它说,“麻雀不会飞,算什么麻雀?”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沈安觉得它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但他没有追问。

小五的“学飞”扰乱了很多事情。首先是安静——客栈本来除了老赵的麻将声和渊偶尔的脚步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后院就响起“咚咚咚”的弹跳声,像有人在打地基。

然后是渊。

小五来的第三天,沈安照常给渊送早饭,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渊破天荒地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他侧着身子,似乎在往楼下看。

“后院那个,是什么?”渊问。

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五正在那棵槐树下弹跳,姿势比前几天稍微好了一点,跳起来的高度也从半米增加到了将近一米。

“麻雀精,想学飞。”沈安说。

渊看着窗外,没说话。沈安把托盘放下,正要走,渊又开口了。

“它的腿不行。”

“嗯。”

“那样跳,跳不起来的。”

“我知道。”沈安说。

渊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沈安一眼。那只暗金色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神情,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他认出了一种他自己也有的东西。

一种不甘心。

“你不管管?”渊问。

沈安想了想:“管什么?它想飞,就让它飞呗。”

渊没再说什么。沈安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窗帘重新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小五每天跳,每天摔,每天爬起来再跳。

有一次它从大约一米五的高度落下来,那条坏腿没撑住,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大块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沈安在厨房里听到“咚”的一声闷响,跑出去一看,小五坐在槐树底下,裤腿上全是血,但它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又失败了的、认命的表情。

沈安蹲下来看了看它的膝盖,破了一个口子,但不算深。他回厨房拿了碘伏和纱布,给小五清理伤口。

“明天别跳了,养两天。”沈安说。

小五没说话。

沈安给它包扎完,站起来准备走,小五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飞起来过。”

沈安停住脚步。

“就一次。很久以前,在我还没被车压到腿的时候。我从屋顶上跳下来,飞了大概……五六米。风从翅膀底下过去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五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坏腿,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后来腿断了,就再也没飞起来过。但我总觉得,如果能再飞一次,哪怕就一次,我就能证明我还是那只麻雀。”

沈安在小五旁边坐下来。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有几片落在小五的肩头,它没有拂掉。

“你本来就是麻雀。”沈安说。

小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自嘲:“是啊,我跟自己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但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道理讲得通的。”

沈安知道。

他没再劝。

那天晚上,他去给渊送酒酿的时候,发现渊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半。不是全部拉开,只是拉开了一半,刚好能看到后院的那棵槐树。

沈安假装没注意到。

后来的几天,小五每天早上还在跳,跳得越来越高了。最高的一次,它跳到了将近两米,在空中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重重地落下来,落在那条好腿上,踉跄了两步,站住了。

它回过头看自己刚才起跳的位置,脸上有一种沈安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确认:我能跳这么高,我能飞,我只是还没有飞起来。

但问题在于,它每一次落地都让那条坏腿的状况变得更差。沈安注意到小五走路的时候开始皱眉头了,有时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咬着嘴唇,过一会儿再继续走。

它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疼。

渊开始主动跟沈安说话了。

不是每天,但比以前频繁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是关于小五的。

“它今天跳了几次?”渊有一次问。沈安说没数。渊皱了皱眉,没再问了。

“它说它以前飞起来过?”渊另一次问。沈安说对,就那么一次。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一次就够了。”

沈安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下来了。

小五来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雨刚停,后院的石头地面还是湿的。小五照常在槐树底下弹跳,连续跳了大概二十几次,最高的一次几乎摸到了树的第一根枝杈——大概两米五的高度。它落下来的时候,脚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那条好腿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脑勺朝下摔了下去。

沈安听到声音跑出去的时候,小五已经躺在地上了。它睁着眼睛,后脑勺下面有一小摊水——不是血,是雨水。但它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躺着,看着天。

沈安吓了一跳,蹲下来喊它。

小五的眼珠转了转,看向沈安。

“我摸到树枝了。”它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安把它扶起来,检查了一下后脑勺,没有外伤。他让小五活动了一下手脚,都能动,应该没有大碍。但小五站起来的时候,那条坏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又跪了下去。

这次它终于喊疼了。

不是大叫,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闷闷的“嗯”。它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条坏腿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弯着。

沈安二话没说,把小五背回了仓库。他让小五躺在床上,用枕头把那条腿垫高,又去找老赵问附近有没有跌打大夫。

老赵从摇椅上坐起来,少见地没有喝茶,而是起身去了后院。他绕着那棵槐树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树枝——大概两尺长,笔直,分叉的地方刚好可以当拐杖的把手。

他把树枝放在小五的床边,说了一句:“用这个。”

小五看着那根树枝,没说话。

那天晚上,三楼的脚步声异常地多。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的,像是在转圈。沈安躺在床上听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听到三楼的窗户开了。

不是那种“吱呀”一声慢慢推开,而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力推开了。

沈安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上楼。三楼的门关着,但窗帘的缝隙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他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看到阿九也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三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听到了?”阿九问。

“嗯。”

“他开窗户了。”

“嗯。”

阿九看了沈安一眼:“你说他会不会……”

“不知道。”沈安说。

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没有人再提起。但第二天早上沈安去送粥的时候,发现渊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大半,阳光照进来,把那盆干枯的植物照得黄得刺眼。

渊坐在地上的被子里,抱着膝盖,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小碗小米。

沈安愣了一下。他不记得厨房里有小米——小五的行李里倒是有一袋。

他没有问。

他把粥放在柜子上,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

“它今天还跳不跳?”

沈安想了想:“腿伤得不轻,估计得养几天。”

渊不再说话了。

沈安走出去,带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渊租下这家客栈一年多,从来没有要求换过房间。他的房间是三楼,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槐树。

也许他一直在看。

也许他看了一整年,从没有人在那棵树下跳过,到小五来了,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响起“咚咚咚”的弹跳声。

也许他一直在等某个人,或者某只麻雀,证明一些事情。

一些他不敢承认自己还在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