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不好的妖怪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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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见里
奇幻·西方奇幻完结53788 字

第七章 阿九的复仇Excel

更新时间:2026-05-11 11:07:31 | 字数:3244 字

阿九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

沈安有一次路过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他瞥了一眼——桌子上铺了至少七八张纸,每张都画着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箭头,像是一张作战地图。阿九坐在桌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嘴里念念有词。

沈安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下楼了。

晚饭的时候,阿九终于从房间出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熬了一整个通宵。她把一沓A4纸重重地拍在餐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第十二版。”她说。

沈安低头看了看,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方案十二:法律诉讼(升级版)”,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要点。

“前面十一版呢?”沈安问。

“废了。”阿九拉开椅子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开始扒饭,一边吃一边说,“第一到三版太温和,第四到六版太激进,第七版需要内应,我没内应。第八版成本太高,第九版要三个月以上,我等不了。第十版被我自己否了,第十一版……”

她停下来,嚼了嚼嘴里的饭,咽下去。

“第十一版是抢劫。”

沈安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子上。

“认真的?”他问。

“当然不是认真的,”阿九白了他一眼,“我就是写着玩的。但在写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把那沓纸翻到中间的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组织结构图。沈安认出了几个名字:万妖商社、妖管办、灵能资源中心……

“我的尾巴不在公司里,”阿九说,“我上次跟你去查的时候以为它在待销毁区,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不对。待销毁区是公司自己的仓库,但尾巴是灵力物品,按照妖管办的规定,公司注销旧账的时候必须把所有灵力物品移交到灵能资源中心。”

“所以你的尾巴应该在那个什么中心?”

“有可能。”阿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但也有可能被销毁了。灵能资源中心有一个‘无主物品定期销毁’的规定,每半年清理一次。我离职到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如果我的尾巴被判定为‘无主’,那它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沈安听懂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

“所以你在赶时间。”沈安说。

阿九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接话。

沈安放下筷子,在脑子里把阿九之前说过的话过了一遍。她来客栈的时候说“想住三个月”,是因为她觉得三个月足够她把尾巴的事搞定。但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她连尾巴在哪儿都没完全搞清楚。

“那个法律诉讼的方案,”沈安说,“为什么很难赢?”

“合同。”阿九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合同的扫描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我当时签了一份《灵体资产自愿抵押协议》,里面有一条写着‘抵押期间,甲方(也就是我)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返还抵押物,除非乙方(公司)书面同意’。签字、按手印、灵力烙印,三样齐全。打官司的话,法官只会看合同,不会听我讲故事。”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签?”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时候我相信他们。”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干得越好,他们就越不会亏待我。我以为尾巴只是一个象征,拿不拿回来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证明了自己。”

她停了一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留着你的尾巴,不是为了等你赎回去,是怕你走。”

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太傻了”,但这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或者“那家公司真不是东西”,但这只是安慰。他最后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要不要去问问老赵?”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

“老赵不是整天打麻将吗?他能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沈安说,“但他认识的人多。你不是说需要内应吗?也许他能帮你找一个。”

阿九想了想,站起来端着碗出去了。沈安听到她在走廊里喊:“老赵!你会用电脑吗?”

老赵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懒散:“不会。但我认识会用的人。”

第二天,阿九的复仇Excel从第十二版升级到了第十三版。

新方案的核心是:通过一个“技术外援”进入灵能资源中心的数据库,查询尾巴的存放记录,如果还在,就找合法途径申请提取;如果不在了……阿九没说不在了怎么办,但沈安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上那一页的角落画了一个黑色的叉。

那个“技术外援”是老赵找的。是一只住在隔壁山头的老鼷精,真名没人知道,外号叫“钥匙”。据说他能打开任何电子设备——不是用黑客技术,而是用一种老式的、近乎迷信的办法:他会把手机或电脑放在一块特定的石头上,用手摸着屏幕,闭着眼睛念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设备里的东西就会自己“走出来”。

沈安觉得这不科学。阿九觉得这很不靠谱。但两个人都没有别的办法。

钥匙答应帮忙,条件是一箱啤酒和一斤卤牛肉。沈安去镇上买了,阿九骑着老赵的破自行车去取的。她回来的时候满腿是泥,头发被风吹成了鸟窝,但脸上的表情是沈安没见过的那种——紧张的、兴奋的、像是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但又很想做的那种。

“你确定这个人靠谱?”沈安一边帮她卸货一边问。

“不靠谱,”阿九说,“但他是免费的。”

“一箱啤酒加一斤卤牛肉不叫免费。”

“比起请一个正经黑客,这已经算免费了。”

沈安无法反驳。

钥匙约的时间是第三天的晚上。他说夜里信号好,干扰少。沈安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座山上,有些事情不需要原理。

约定的那天晚上,山里下了点小雨。客栈的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数着时间。阿九坐立不安,从大堂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后院,反反复复,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

“你能不能坐下来?”沈安忍不住说。

“我坐不住。”

“那你喝碗酒酿。”

“我不想喝。”

“那你去跟渊说说话。”

阿九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沈安没回答。他跟渊的关系最近确实有了点变化,但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像在编——渊的门每天都虚掩着,渊开始主动说“今天粥不错”,渊的房间里那盏台灯每天晚上都亮着,虽然只亮一小会儿就灭了。

这些变化像是冬天里的一棵枯树上的嫩芽,你得凑很近才能看到,而且说不准明天会不会被冻死。

晚上八点多,钥匙来了。

他是个矮小的老头,比老赵还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跟老鼠的眼睛一模一样。

阿九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钥匙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黑黢黢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他把石头放在电脑旁边,伸出手掌贴在电脑的触摸板上,闭上眼睛。

沈安和阿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敢出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钥匙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大约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把手从电脑上拿开。

“东西不在那儿了。”他说。

阿九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在灵能资源中心?”她的声音在发抖。

钥匙摇了摇头:“不在。记录上有,但实物不在。去年十二月十二号,有人用正规手续把一批‘无主灵体资产’提取走了,其中包括你的尾巴。”

“谁提取的?”

“记录上写的是‘内部调拨,用途不明’。”钥匙看着阿九,小眼睛里有一种沈安读不懂的东西,“小姑娘,你这尾巴的事儿,可能不是简单的合同纠纷。”

阿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沈安送走了钥匙,回到厨房的时候,阿九还坐在那里。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灵能资源中心的内部数据库界面,一条一条的记录在黑暗里闪着蓝光。

沈安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我其实没那么在意那条尾巴,”阿九忽然说,“我在意的是,他们连一声通知都没有。我干了快十年,拿过三次最佳员工,帮公司摆平过至少五起差点上新闻的危机。我甚至在年会的时候上台领过奖,董事长跟我握了手,说‘阿九,你是公司的骄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结果我离职之后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忘了我的尾巴。不是故意销毁,不是恶意扣押,就是……忘了。”

沈安坐了下来。

“我以前以为被需要就是被爱,”阿九说,“现在我知道不是。”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屋檐上的水滴声变得密集,像是在催着什么事情赶紧发生。

“你打算怎么办?”沈安问。

阿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着它站起来。

“我先回去睡一觉,”她说,“明天再想第十四版。”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没跟我说‘别难过’。”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灶台上的锅盖还在“咯咯”地响着,他伸手把火关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