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三百年候君
我在人间,已经静静站了三百一十二年。
不是行走,不是漂泊,是真真切切,以一株桃树的模样,扎根在一方旧院的泥土里,静静站了三百一十二年。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看尽朝雾晚霞,听遍风雨霜雪,才终于在今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褪去木身,凝出人形,有了眉眼,有了手足,有了一颗会跳、会疼、会记念、会执念的心。
我不是从深山野林里来的妖。
我的根,自始至终,都扎在她三百年前亲手刨开的那捧软土里。
那一日的天光,我记了三百年。
天很晴,云很软,风是温的,连落在院角的阳光都带着一点孩童身上才有的甜软气息。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饱满圆润的桃核,蹲在院子最偏僻、却也最松软的那片土前,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郑重的事。
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往后数百年岁月里,唯一的光。
那时我还只是一枚被人随手丢弃的桃核,躺在尘土里,被日晒,被虫啄,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眼看就要枯烂在泥里,再无半分生息。
是她蹲下来,用那双干净又温热的小手,轻轻把我捡了起来。
她掌心的温度,是我混沌意识里,第一缕触碰到的暖意。
小丫头力气不大,却认真得很。
她用短短的手指一点点刨开泥土,刨出一个浅浅的小坑,小心翼翼把我放进去,再一捧一捧把土盖回来,轻轻压实。
她做得极仔细,连落在旁边的碎土都要轻轻扫过来,堆在我的根上,仿佛怕我受一点委屈,怕我在土里睡得不安稳。
埋好之后,她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安安静静坐在地上,小手托着腮,对着那片刚埋好的泥土,轻声说话。
她的声音软得像初春刚化的雪水,一字一句,都落在我尚懵懂的灵识里,成了我日后修行千年、也不敢忘的灵引。
“小桃核,你要好好长哦。”
“等你长大了,会开好多好多好看的花。”
“等你开花了,我就天天来看你,给你浇水,给你唱歌。”
“我没有什么朋友,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啦。”
她说完,还轻轻拍了拍泥土,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童。
那时我还没有完整的意识,不懂什么是恩,什么是情,只知道那双手很暖,那声音很软,那一缕被她埋进土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天真与温柔,成了我生根发芽的唯一凭依。
我借着那一点暖意,破壳,抽芽,顶开泥土,在一个沾着露水的清晨,怯生生地探出了第一片嫩黄的小叶。
我看见她惊喜地跑过来,蹲在我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叶片,又怕碰坏似的立刻收回去,然后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清脆,落得满院都是。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什么是欢喜。
往后的几年,她真的日日都来。
春日里给我拔草,夏日里给我挡过大风暴雨,秋日里会把掉落的桃叶小心收起来,冬日里怕我冻着,会抱来干草铺在我的树根下。
她常常坐在我身边,对着我说话,说她的孤单,说她的小小心事,说她对这世间一点点微弱却明亮的期盼。
我只是一棵桃树,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拼命地长,长枝,长叶,开花,结果,把满树最甜、最软的桃子,都留给她。
可人间岁月,短得像一场桃花雨。
我还没来得及开满一树繁花,她就长大了。
长大之后,她有了身不由己的牵绊,有了不得不背负的东西,来我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
再后来,一场战乱,一把火,烧了旧院,散了故人,我被遗落在废墟之中,看着她离开,看着她消失在烟尘里,再也没有回来。
我以为那是永别。
可我没想到,人间有轮回,生死有往复。
她走了,却又一次次回来。
我守着那片废墟,一年又一年,从嫩苗长成老树,从老树扎根成妖。
灵智渐开之后,我才慢慢懂得,我能循着那一缕最初的暖意,找到她每一世的踪迹。
她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每一世都不记得前尘,不记得我,不记得当年亲手埋下的那枚桃核。
可她每一世,都偏偏偏爱桃花。
我看着她一世世降生,一世世长大,一世世历经悲欢离合,一世世归于尘土。
我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被人间疾苦磋磨,看着她在命运里身不由己。
每一世,我都只能远远望着,不能靠近,不能相认,只能把满心的牵挂,藏在年轮里,一圈又一圈,缠了三百余年。
我恨自己只是一棵树。
恨自己不能开口,不能伸手,不能在她孤单时陪她说一句话,不能在她危难时替她挡一次风雨。
我拼命修炼,拼命凝聚妖力,只为有朝一日,能化为人形,走到她面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还她当年一抷黄土、半生温柔之恩。
三百余年的修行,孤寂而漫长。
旧院早已成废墟,后来被人重建,又被人废弃,几番易主,几番起落,可我的根,始终扎在最初的那片土里,从未移动过分毫。
我听过狐仙夜哭,见过精怪争斗,看过人间朝代更迭,烟火起落。
世间的妖,有的为情,有的为利,有的为长生,有的为逍遥,而我修行的意义,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我等的,从来不是化形为人,不是逍遥自在,而是在等一个能靠近她的机会。
而这一世,她降生在了帝王家。
大曜王朝,昭阳公主,赵灵汐。
我压下满心的欢喜与急切,压下一身快要溢出来的妖力,耐心等待着化形的最佳时机。
直到今年桃花盛开最盛的那一夜,满月当空,月华如水,我积攒了三百余年的修为终于圆满。
树干之上,霞光轻笼,花瓣纷飞,我褪去桃树躯壳,化作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
我有了乌黑的发,有了纤细的眉,有了温热的身躯,有了能行走、能奔跑、能拥抱的双手。
我站在旧时庭院的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扎根,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执念,终于让我成了人。
我没有在旧院多停留一刻。
妖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隐去所有妖气,只留下一身寻常凡人的气息。
我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粗布衣裙,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的孤女,一路朝着京城,朝着那座高墙耸立的皇宫走去。
我知道她如今的处境。
老皇帝病重,缠绵病榻,时日无多。
她的兄长,当朝太子赵珩,昏庸无道,骄横跋扈,心胸狭隘,只知享乐,从不把江山社稷放在眼里。
她的弟弟,七皇子,懦弱无能,无才无德,不堪大任,只会依附强权,苟且偷安。
偌大的王朝,偌大的天下,眼看就要落在这等人手中,陷入动荡,陷入危难,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而她,昭阳公主赵灵汐。
她看得清局势,担得起重任,也只有她,能稳住江山,能护佑万民。
可她是女子。
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间,女子想要登上帝位,难如登天。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明枪暗箭,是手足相残,是满朝非议,是数不清的阴谋与杀戮。
她孤身一人,步步荆棘。
不过这一次,她有我。
我打听到,昭阳公主府正在招收婢女。
这是我能光明正大靠近她的唯一途径。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温顺、无害的孤女,一步步走向公主府的后门。
府门前已经排了不少和我一样前来应征的女子,大多面带怯色,又带着一丝对富贵生活的期盼。
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言不语,把所有锋芒与妖力都藏得严严实实。
我不敢有半分大意。
皇宫是龙气汇聚之地,对妖力本就有压制。
一旦暴露身份,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给她招来泼天大祸。
我只能以凡人之身,留在她身边,一点点帮她扫清障碍,一步步陪她走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终于,轮到了我。
管事嬷嬷上下打量着我,眼神挑剔而刻薄。“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会做什么活计?”
我垂着眼,声音平静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回嬷嬷,奴婢无父无母,家乡遭了灾,一路流落至此,只求一口饭吃,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做。”
嬷嬷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身世并不满意,可看我眉眼干净、身形端正,又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罢了,留下吧。进了公主府,要守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然,仔细你的皮。”
我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奴婢记住了。”
就这样,我顺利进入了公主府。
穿过一道道门廊,走过一片片庭院,府内雕梁画栋,雅致清幽,却处处透着规矩森严,透着一股看不见的紧绷。我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公主府,实则早已被朝堂的风雨笼罩,被太子的眼线渗透,步步惊心。
可我不在乎。
只要能靠近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甘之如饴。
管事嬷嬷把我带到偏殿附近的一间小厢房,简单交代了几句日常活计,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我站在窗前,望着不远处公主居住的主殿方向,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她就在那里。
我三百年念念不忘的人,我跨越轮回苦苦等待的人,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地方。
近得,我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个公主府。
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出来,映得庭院一片温柔。
我按照嬷嬷的吩咐,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清茶,朝着主殿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三百年的时光,无数次的遥望,无数次的期盼,终于要在今夜,迎来真正的重逢。
我站在主殿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光与情绪,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一声清冷又温柔的声音,像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再一次,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进来。”
我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灯火之下,我终于再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
我的公主,我等了三百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