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府中立足
我推门而入,缓步走到殿中,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灯下之人。
公主赵灵汐就坐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宫装,灯火落在她眉眼间,晕开一层浅淡的柔光。她抬眸望来,目光沉静,不似寻常金枝玉叶那般骄纵,反倒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与疲惫。
只这一眼,我便觉得三百年的枯守、漫长岁月里的孤寂,全都有了归处。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淡淡扫了我一眼,那目光不锐、不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我藏在凡俗皮囊之下的本源。
我心头微紧,连忙敛去周身所有气息,低眉顺目,扮作一个寻常不过、怯懦安分的新婢。
在这皇宫近侧,龙气萦绕,半点妖异都容不得。
我若想护她,便只能先藏起自己。
“抬起头来。”
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依言缓缓抬头,与她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目光,做出几分惶恐不安之态。她望着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唤桃夭。”
这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既是记我本是一株桃树,亦是记我因她而生、因她而化形、因她而踏入这万丈红尘。
“桃夭……”她轻声念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似是对这名字有几分莫名的好感,“倒是个好名字。往后,你便留在我院中伺候吧。”
我心中一喜,连忙屈膝行礼:“谢公主。”
就这样,我暂时留在了公主院中,可府中下人等级分明,欺生排外是常态,我一个无依无靠、来历清白得近乎可疑的孤女,自然成了旁人拿捏的对象。
掌事嬷嬷姓王,在府中多年,最是捧高踩低、刻薄刁钻。
她见我是新来的,又无背景靠山,便处处刁难,日日将最苦最累的活计丢给我,挑水、劈柴、洒扫庭院,稍有不慎便是一顿呵斥,恨不得将我踩在脚下,日日立威。
起初几日,我皆一一忍下。
我是来报恩,不是来惹事。我是来护她,不是来暴露自身。一点委屈,一点磋磨,与三百年的等待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那王嬷嬷见我一味退让,反倒越发得寸进尺,竟暗中盘算,要寻个错处将我打发到浣衣局最偏僻肮脏之处,让我永世不得靠近公主半步。
那日午后,她故意将一叠厚重的锦缎衣物丢在我面前,冷声道:“这些都是公主平日里贴身穿着的衣物,需用井水亲手漂洗,不得有半分褶皱,不得有一丝破损。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唯你试问。”
周围几个侍婢窃窃私语,眼底皆是幸灾乐祸。
公主的衣物多是锦绣织金,娇贵无比,井水冰寒,极易损伤丝料,分明是故意为难。
我垂眸看着那叠衣物,指尖微微收拢。
我可以忍一时之气,却不能忍被人彻底推开,远离公主身侧。
三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她身边,绝不能因为一个区区嬷嬷,便前功尽弃。
我默默抱起衣物,转身走向院外的水井。井水刺骨,刚一伸手,便冻得指尖发麻,凡人之躯难以忍受,可我心中只有一念——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我耐着性子,一点点仔细漂洗,不敢有半分马虎。
可就在我将衣物拧干,准备晾晒之时,王嬷嬷忽然带着两个小婢快步走来,二话不说,猛地一撞。
我手中的衣物顿时散落一地,沾了尘土,污了一片。
“好你个贱婢!”王嬷嬷立刻拔高声音,引来院中众人侧目,“公主的贵重衣物,你也敢如此糟践,分明是心存怨怼,故意为之!今日不教训你,日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
她扬手便要朝我打来,周围侍婢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劝阻。
我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给她退路,她偏要步步紧逼。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在她手掌落下的前一瞬,我暗中凝起一丝极淡极浅的妖力,轻轻一引。
那王嬷嬷脚下忽然一滑,身形踉跄,非但没有打到我,反倒自己重心不稳,朝着旁边石桌撞去,桌上的茶盏“哐当”落地,碎裂一地。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上,烫得她嗷嗷直叫,模样狼狈不堪。
“嬷嬷!”旁边小婢慌忙上前搀扶。
王嬷嬷又疼又怒,指着我厉声呵斥:“是你!是你这贱婢暗算我!”
我垂首而立,神色惶恐,语气怯懦:“嬷嬷何出此言?奴婢一直安分守己,是嬷嬷自己脚下不稳,与奴婢无关啊。”
她气急败坏,还要上前与我纠缠,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打断了这场闹剧。
“王嬷嬷。”
众人一怔,纷纷回头。
只见青禾侍立在公主身侧,赵灵汐缓步走出殿门,目光平静地望着这边,不怒自威。
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威仪,让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王嬷嬷脸色一白,连忙收敛戾气,上前躬身行礼:“公主……”
“本宫院中,何时容得你如此大呼小叫?”赵灵汐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一点小事,闹得全院皆知,成何体统。”
“公主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教训不懂规矩的新婢,怕她怠慢了公主。”王嬷嬷连忙辩解。
“她若不懂规矩,自有本宫管教,自有青禾管教,何时轮得到你在此擅作主张,随意苛责?”
赵灵汐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上,又扫过王嬷嬷通红的手背,眼底分明已看透一切,却没有点破,只淡淡开口:“衣物污了,换过便是。往后,少生事端。”
王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应是,带着一众小婢狼狈退去,临走前看向我的眼神,又恨又惧,却再也不敢轻易招惹。
庭院之中,重归安静。
青禾走到我身边,弯腰捡起地上衣物,轻声笑道:“你这丫头,看着温顺,倒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性子。”
我垂眸不语,心中了然——青禾早已看出端倪,只是没有点破。
她是公主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聪慧通透,若想长久留在公主身边,此人不可得罪,亦不可隐瞒过深。
青禾将衣物整理好,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欣赏:“公主看你沉稳细心,有意将你留在近前伺候。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做粗活,便在公主身边近身伺候吧。”
我心中一震,压不住翻涌的暖意,屈膝深深一礼:“谢青禾姐姐,谢公主。”
我终于,真正走到了她的身边。
不必再隔着重重庭院,不必再遥遥相望,不必再在深夜里独自望着她殿中灯火,默默牵挂。
此后,我便日日随侍在公主左右,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守着她晨起梳妆,陪着她灯下静坐,听着她与青禾低声议论朝局,看着她在无人之时,望着窗外桃花枝影,怔怔出神。
她每一次蹙眉,每一声轻叹,每一次眼底闪过的疲惫与孤绝,都清清楚楚落在我眼中,疼在我心底。
父皇病重,太子兄长阴狠歹毒,七皇子赵砚懦弱无依,满朝文武虎视眈眈,她一介女子,要扛起家国天下,要在杀机四伏的深宫里站稳脚跟,何其艰难。
夜色渐深,殿内灯火轻摇,映得她侧脸柔和。
我立在廊下,安安静静,像一株守在檐角的桃枝,不声不响,只守着眼前这一点光。
从前我在土里等她。如今,我在人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