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偿恩
金銮殿前杀声震天，火光染红了半边皇城。
千钧一发之际，我纵身扑上，硬生生挡在灵汐身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淬了剧毒的长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冰冷的刀锋穿透身躯，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蚀骨的毒素顺着血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如焚，妖力节节溃散。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踉跄后退。
温热的鲜血从心口涌出，浸透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宫阶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桃夭！”
灵汐的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慌得发颤。
她伸手想要扶住我，指尖触到我肩头时，都在微微发抖。那双素来沉静如冰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着惊惶、痛惜与无措。
她从未见过我受伤。
从未见过我如此孱弱破碎。
更从未见过，那个永远在暗处替她挡尽风雨的人，此刻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死士一击得手，眼中凶光更盛，抽刀便要再刺，欲将我与灵汐一同斩杀。
我强撑着溃散的意识，咬牙抬手，掌心凝起最后一缕桃色妖力，猛地一震。
无形的力量将死士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宫柱之上，再无起身之力。
可这一动，几乎抽干了我所有力气。
心口的剧痛越来越烈，毒素已经侵入灵根本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魂在一寸寸碎裂，人形开始变得虚浮透明，周身隐隐有桃色微光飘散。
我是桃树化妖，灵根在心脏之处。
这一刀，碎的是肉身，毁的是根基。
寻常疗伤无用，灵力续命无用，哪怕是仙草灵丹，也救不回即将溃散的妖魂。
我活不成了。
可我看着眼前扶住我的灵汐，看着她眼底通红，看着她强忍着泪，心口却一片安稳。
够了。
我护住她了。
三百年等候，数十世执念，终于是护住了。
灵汐半跪在地，小心翼翼扶着我，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我。她指尖颤抖地按住我流血的心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桃夭，你撑住……我带你回去，我一定救你……”
我轻轻摇头，扯出一丝微弱却温柔的笑。
“公主，不必了。”
我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剧痛，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有些秘密，藏了三百年，藏了整整数世轮回，藏到我即将形神俱灭，也该让她知道了。
“我本是桃妖。”
“三百年前，你在旧院之中，亲手埋下一颗桃核，覆下一抷土。”
“是那抷土，让我生根发芽；是你的一丝温善执念，让我开启灵智。”
“我修行三百年，看你轮回数十世，每一世，都向桃花而来，每一世，都与我擦肩而过。”
“这一世，你是昭阳公主，我终于能化为人形，入公主府，做一个最普通的婢女。”
我望着她震惊到失神的眼睛，轻轻笑了笑，血沫从唇角溢出。
“我入世，不为长生，不为人间。”
“只为……还你当年，那一抷土之恩。”
灵汐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那些她无法解释的执念、那些深夜梦回的桃花影、那些与生俱来的偏爱、那些绝境之中莫名出现的转机、那一夜宫道上唯独她能看见的桃色微光……
所有疑惑，在这一刻，轰然有了答案。
原来，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从来不是一个普通婢女。
是她年少梦里的桃树，是她魂牵梦绕的缘，是她三百年前不经意间种下的恩，如今，以命相还。
毒素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形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我虽已必死，但灵汐身处乱军之中，依旧凶险万分。
太子未擒，叛军未清，暗处仍有杀机，她身为众矢之的，随时可能再遇刺杀。
我护不了她下半生。
可我至少，能为她铺好最后一段路。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凝神于心口。
那里，藏着我三百年修行凝成的——本命内丹。
内丹是妖之根本，是魂魄所依，是修为所聚。
内丹离体，妖身必毁，神魂无依，从此再不能化为人形。
可我毫不犹豫。
一枚温润莹白、泛着淡淡粉桃光晕的内丹，缓缓从我心口浮起。
柔光柔和，不沾半分杀伐，只带着三百年草木的温柔与执念。
我抬手，轻轻将这枚内丹，推入灵汐的心口。
“公主，此丹护住你神魂，此后刀兵不侵，邪祟不近，安稳无虞。”
“你要好好活着，要登帝位，要安万民，要做一个千古称颂的好皇帝。”
内丹入体的瞬间，灵汐浑身一震，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稳稳护住她的心脉，让她在这漫天杀局之中，再无半分凶险。
而我，在内丹离体的那一刹那，所有支撑瞬间崩塌。
剧痛席卷神魂，意识飞速消散，凝聚百年的人形再也无法维持。
我看着灵汐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伸手想要抓住我，却只捞到一手虚空，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不能看你穿龙袍，不能看你临天下，不能看你山河安定，万民安乐。
但我不后悔。
三百年前，你予我生机。
三百年后，我以命相偿。
恩情已报，执念已了。
我轻轻弯起唇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
“公主……此生护你，我无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彻底化作漫天纷飞的桃瓣。
粉白细碎，轻轻扬扬，在血色宫变的狂风里，缓缓飘散。
有的落在她的发间，有的沾在她的衣袂，有的落在她滚烫的泪痕上。
人间再无桃夭。
宫墙之下，风过无声。
只余下满地飘零的桃色花瓣，和一个僵立在乱局之中、泪流满面的昭阳公主。
身后，禁军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叛军节节溃败，太子被生擒押至殿前，逆谋之乱，终将平定。
大曜的江山，即将迎来新的主君。
可这一切，赵灵汐都已听不真切，看不分明。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掌心空空，心口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桃香。
那是我留给她最后的温度，也是三百年轮回，最温柔的印记。
她终于明白。
那些莫名的心安，那些无解的偏爱，那些绝境里的守护，从来都不是巧合。
有一棵树，等了她三百年。
有一个妖，守了她三百年。
有一份恩，以命相偿，终得圆满。
漫天桃瓣纷飞，落在血染的宫阶上，落在她的掌心。
灵汐缓缓抬手，接住一片轻盈的花瓣，泪水无声坠落，砸在花瓣之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桃夭……”
她轻声唤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可是风过无声，桃瓣悠悠。
再也没有人，会轻声应她一句——
“公主，我在。”
宫变的血色渐渐褪去，黎明的光终于破开云层，洒向满目疮痍的皇城。
大曜的乱世，即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