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藏毒汤药
御书房一次单独召见,彻底打破了宫里表面的平静。
谁都看得出来,先帝对赵灵汐的态度已然松动。
帝王垂危之际,不召太子议事,不问皇子朝政,唯独频频召见公主,这般恩遇,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最刺眼的信号。
太子赵珩心底的忌惮与恨意,彻底沉到了骨血里。
生辰宴的毒局被我无声破去,他碍于满朝耳目,找不到半分发作的由头,只能硬生生咽下挫败,收敛明面锋芒,装作一副幡然收敛、安分守己的模样。
可我清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杀局落了空,他便藏毒于无声,谋命于日常。
深宫最可怕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刺杀,而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的消磨。
自御书房归来后,公主府的日子看似恢复安稳。
每日晨昏,太医院都会准时送来调理的安神汤药,药性温和,清润固本,用以消解赵灵汐连日紧绷的心神,稳她气血、安她眠夜。
汤药日日不断,宫人日日递送,寻常看来,只是宫里再寻常不过的体恤恩赏。
可我日日近身伺候,日日亲手接药、奉药,嗅觉早已熟稔她日常汤药的每一丝药性气息。
就在御殿召见后的第三日清晨,我接过那盏温热汤药的一瞬,心头骤然一凛。
药香依旧清淡,入口看似无异,可底味深处,藏着一缕极淡极阴的冷涩之气。
寻常凡人全然无法察觉,就连太医院普通医官也未必能辨。
可我是草木化灵,嗅遍山川百草,对药性毒物天生敏感。
这一缕异质极轻、极隐,混在数十味草药之中,掩得滴水不漏。
不是剧毒。
却最是歹毒阴狠。
是慢性蚀脉之毒,日日微量渗入,不伤即刻性命,只会悄然耗损气血、淤堵心脉。
日积月累,便会心神恍惚、体虚气弱,最终积疾沉疴,缠绵难愈。
届时人人只会道她忧思过重、心力交瘁、积劳成疾,无人会疑心是人为下毒。
好一桩干净利落、无从查证的毒计。
无声、无痕、无迹、无人追责。
我指尖稳稳托着药盏,眼底掠过一层彻骨寒意。
太子当真隐忍又阴毒。
明面风波刚平,他便立刻布下长线死局。
不求一击必杀,只求慢慢磨垮她身子,让她日渐孱弱、无力争衡,最终悄无声息败于无形。
我不动声色,依旧捧着药盏缓步入内,面上温顺如常,半点不露破绽。
殿内,赵灵汐正临窗静坐,指尖翻着一卷朝堂卷宗,眉目清冷,神色沉静。连日应对朝堂试探、帝王考量、太子暗压,她早已身心俱疲,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见我端药入内,她习惯性抬手,便要接盏饮下。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瓷盏的刹那,我手腕微晃,身形轻轻一倾。
“哐当——”
一声清脆响动,温热汤药尽数泼落在地,瓷盏碎裂成片,褐色药汁顺着青砖纹路漫开,转瞬浸润地面。
我心头微松,立刻屈膝跪地,垂首请罪,语气惶恐自责:“奴婢失手摔了药盏,惊扰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赵灵汐眸光微顿,并未动怒,只垂眸看向地上狼藉,轻声道:“无妨,不必慌张。”
她素来宽厚,从不苛责我分毫。
那浸透青砖的药汁表面,下一瞬竟缓缓浮起一缕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我看得一清二楚。
恰好此时,方才送药的后厨厨子听闻动静,慌忙入殿查看,满脸慌张:“公主恕罪,可是汤药烫到姑娘了?奴才这就再去煎一碗送来!”
他神色看似惶恐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死死盯着地上残余药渍,似在确认什么。
我伏在地上,余光静静将他神色尽收眼底。
就是他。
太子买通的人。
他潜伏后厨,经手汤药,借着无人留意的细碎空隙,掺入微量毒粉,藏得天衣无缝。
赵灵汐眸光微沉,终于看出几分不对劲。
她聪慧通透,经生辰宴一事后,早已对太子处处设防,此刻见汤药泼落竟有异色痕迹,再看厨子神色慌张局促,心底瞬间了然大半。
她没有声张,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必再煎了,今日身子不适,暂且停药一日。”
厨子闻言,脸色微白,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脚步仓促慌乱。
待人彻底走远,殿内只剩我与她二人,满室寂静无声。
赵灵汐垂眸看向我,眸光沉静透彻,轻声问道:“药里有问题,对不对?”
我缓缓抬首,不再遮掩,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微量慢性毒,日积月累,足以拖垮公主心脉气血,且无迹可查。”
她静静伫立原地,良久无声。
窗外天光正好,落满殿中,明明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凉。
骨肉至亲,一母同胞,自幼一同长大,曾经尚且有几分兄妹情分。可权位当前,储位相争,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不明火、不动刀,日日熬毒,日日消磨,一心要她油尽灯枯、悄无声息消亡。
半晌,她轻轻一叹,字句凉薄:“他当真,半分余地都不肯留。”
我望着她清寂眉眼,轻声应道:“往后所有饮食汤药,皆由奴婢亲手打理,绝无半分疏漏。”
她抬眸看我,眼底沉沉寒色慢慢化开,落了一点轻浅的安稳。
殿外的风穿窗而过,拂动案边书卷,页角轻轻翻卷。
深宫的算计藏于朝暮,杀机隐于寻常。
只是从今往后,她烟火朝夕,有我替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