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御殿心惊
生辰宴一场风波无声落幕,看似云淡风轻,可宫里的风向,终究是彻底变了。
太子精心布局却无功而返,非但没能折损赵灵汐半分,反倒让几位老臣窥见了他狭隘阴狠的本性。
经此一事,他表面收敛了锋芒,不再肆意散播流言,可暗处的忌惮与杀意,只增不减。
整座皇宫都沉寂下来,静得压抑,仿佛暴雨前夕的窒息。
人人都在观望,等待病重先帝的最终定论,等待这场储位风波,掀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而这一切风雨的中心,从来都是赵灵汐。
宴席结束的第二日,天刚微亮,宫里便传来传召——先帝于病榻之上,单独召见昭阳公主,入御书房觐见。
旨意来得仓促,毫无预兆,殿内宫人皆是心头惴惴。
谁都明白,帝王弥留之际的单独召见,分量重逾千斤,是试探,是考量,亦是决定未来朝局的关键一局。
青禾替她整理朝服时,指尖都带着几分紧绷,低声劝道:“公主,先帝病重神志不清,太子一党定然盯着此次召见,您务必谨言慎行,字字小心。”
赵灵汐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神色平静无波,只眼底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淡淡颔首:“我知晓。”
我立在一旁,默默替她收拾随身的玉牌与绢帕,全程敛气凝神,心底却隐隐发紧。
御书房乃皇城龙气最鼎盛之地,是整座大曜龙源汇聚的核心。寻常时日尚且威压慑人,如今先帝残躯坐镇于此,龙气凝而不散,对我这草木妖身,是极致的压制。
我本不该靠近。
可我放不下。
御书房之内,无人能护她。
帝王心思难测,朝堂暗流汹涌,太子党羽遍布内外,谁也不知殿中藏着何等试探、何等陷阱。
我纵然只能守在殿外,也必须寸步不离,护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不多时,銮驾齐备。
我随一众宫人,护着赵灵汐行至紫宸殿外。
朱红殿门森严紧闭,檐下铜铃静默无声,周遭禁卫林立,甲胄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寻常宫人皆被拦在百步之外,唯独我,借着近身伺候的名头,得以立在御书房殿阶之下,就近守候。
赵灵汐回头看了我一眼,眸光轻轻一顿,没有言语,转身拂袖,踏入殿门。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光景,也隔绝了殿内所有声响。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龙气骤然席卷而来。
凛冽、厚重、刚正霸道的皇龙之气,死死压落下来,直直钉在我周身经脉之上。
我本就被深宫龙气常年压制的妖力,瞬间凝滞冰封,经脉寸寸发僵,胸口猛地一阵窒闷,喉头涌上淡淡的腥甜。
我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攥紧衣摆,硬生生站稳身形,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三百年修行的妖力,在这帝王龙源面前,渺小如尘埃。
我不能退,也不敢退。
殿阶之下,风寂人肃,禁卫目不斜视,周身死寂得可怕。
我静静立在原地,硬生生扛着龙气碾轧的剧痛,凝神感知殿内动静。
听不到人声,看不到光景,唯有无尽的沉寂,一点点磨蚀人心。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漫长的时辰里,天光缓缓偏移,日影爬过殿阶,周遭禁卫轮番换岗,无人敢言语半句。
我立在原地,浑身僵硬,气血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闷痛,妖力被压制得彻底无法运转,如同一个被拔去所有根基的凡人。
我心知,殿内定然是极致的拉锯与试探。
先帝缠绵病榻数月,早已看透太子昏庸暴戾、不堪为君,可废储之事事关国本,牵连朝野,他迟迟犹豫不决。
此次单独召见赵灵汐,定然是盘问她的心智、格局、野心,试探她是否有执掌江山、安定万民的魄力。
一边是嫡长储君,根深蒂固。
一边是巾帼公主,锋芒初露。
帝王半生权衡,到了弥留之际,终究要做最后的抉择。
殿内偶尔溢出几声模糊话语,低沉悠远,听不真切,却字字紧绷,没有半分温情。
我能从那压抑的气场中感知到,赵灵汐始终从容应答,不卑不亢,没有怯懦,没有退缩,字字坦荡,句句坚定。
她在以一己之力,抗衡帝王的试探,抗衡这江山的重量。
终于,沉寂许久的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落案声响。
下一瞬,紧闭的朱红殿门,缓缓从内开启。
天光涌入,照亮了殿内沉沉暮色。
赵灵汐缓步走出,一身朝服端整依旧,身姿挺拔如初,不见半分狼狈。
可我一眼便看见,她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淀到底的冷决。
那是卸下所有柔软,准备直面皇权厮杀、承担万里山河的决绝。
她走出殿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我身上。
许是看见我立在烈日下风姿未动、寸步未移,许是感知到我眼底藏着的隐忍,她快步走下台阶,微凉的指尖忽然伸出,稳稳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周遭皆是禁卫宫人,耳目众多,她却全然不顾规矩,轻声开口,字句清晰,落进我耳中:“桃夭,往后,你跟着我。”
我知道,此刻的她已经对我卸下了戒心和防备,真正接纳了我。
历经御书房一场帝王拷问,见过最深的皇权险恶,她终究选择将我留在身边。
我胸腔积压的窒闷骤然消散大半,所有龙气碾压的剧痛、漫长守候的煎熬,尽数化作心底滚烫的笃定。
我垂眸躬身,指尖轻轻回握,声音温顺却无比坚定:“奴婢此生,寸步不离公主。”
我知,从这一刻起,她彻底踏上了那条无路可退的登顶之路。
朝堂风雨、骨肉刀兵、万丈荆棘,尽数在前路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