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坎坷
旧安镇的八月像一块被烤焦的饼,硬邦邦地摊在天地之间。
蝉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拉得人心烦意乱。
老街两旁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店主们躲到后屋吹风扇去了。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偶尔驶过的摩托车突突声。
江弥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接到这个委托的。
电话是一个叫陈宁宁的女人打来的,声音很年轻,但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你是江弥吗?我听说你帮人整理遗物。我男朋友走了,他的东西还在出租屋里,我不敢去。你能不能替我去收拾?”
陈宁宁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了情况。
她男朋友叫顾航,二十六岁,在旧安镇旁边的一个物流园做仓库管理员。
两人是异地恋,陈宁宁在省城上班,顾航在旧安。
他们已经异地了四年,每个月见一次面,靠着攒下来的车票和每天的视频通话维持着这段感情。
上个月,顾航在仓库搬货时被一辆倒车的叉车撞了,内脏破裂,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我们本来打算年底就结束异地的。”
“他说他攒够了钱,年底就来省城找我,我们一起租房子,一起生活。他最后一条消息是‘等我回家’。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说“等我回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碎了一下。
像是玻璃掉在地上,没有完全碎开,但裂了一道缝。
“他的出租屋里有好多东西,车票、照片、还有他给我写的信……我不敢去拿,我怕我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能帮我去整理吗?该留的你帮我留着,该处理的我……我不知道什么该处理,你看着办吧。”
江弥问了地址,第二天一早骑车去了顾航的住处。
物流园在旧安镇的北边,紧挨着高速公路出口,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芦苇。
园区里停着几十辆大货车,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橡胶的气味。
顾航租的房子在物流园对面的一排平房里,是那种专门租给物流园工人的简易出租屋。
红砖墙,石棉瓦顶,一排十间,每间也就十来平方米。
门口是一条土路,下雨天全是泥浆,晴天则扬起一层灰。
江弥找到第三间,门是锁着的。
陈宁宁托人把钥匙寄存在隔壁的大姐那里。
隔壁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在物流园食堂打工。
脸上带着那种长期被生活打磨出来的、疲惫而善良的表情。
“你是来收拾小顾遗物的?”
大姐上下打量了江弥一眼,叹了口气。
“这孩子,可惜了。多好的人啊,老实、勤快,见人就笑。他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上个月出事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他女朋友来了,哭得呀……我看着都受不了。”
大姐把钥匙递给江弥,又多说了一句。
“他屋里墙上贴了好多车票,你别撕坏了,那孩子把那些票当宝贝。”
江弥谢过大姐,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大概十二平方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对面是一张书桌,旁边是一个简易布衣柜。
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但江弥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那面墙。
床头上方的整面墙,贴满了火车票。
不是几张,不是几十张,是几百张。
红的、蓝的,大的、小的,从旧到新,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
最底下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翘起来,露出背后的白灰。
最上面的还是崭新的,票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它们被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固定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发硬。
有些地方脱了胶,票面垂下来,像一片片干枯的叶子。
江弥走近了看。
每一张票都是同一条线路——省城到旧安,旧安到省城。
K字头的普速列车,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票面上的日期从2019年开始,一直到2024年7月。
最开始的时候大概一个月一两张,后来变成一周一张,再后来变成三四天一张。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几百张车票。
江弥伸出手,轻轻触摸了最近的一张。
票面日期是2024年7月3日,省城到旧安。
这是顾航出事前四天。
她把指尖压在票面上,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2019年的春天。
省城火车站,候车大厅。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生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站在检票口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嘴唇抿得很紧,每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
他叫顾航。
二十三岁,刚从大专毕业,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实习生。
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叫陈宁宁,比他小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他们加了微信,聊了一个月,见了三次面。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跟她表白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准备好。而且,我可能要回老家。”
他说没关系。
他可以等。
她没有回老家。
她留在了省城,但他却因为工作调动,被派到了旧安镇的物流园。
那是他实习转正的条件——去旧安,干满两年,回来升主管。
他犹豫了很久。
去旧安,就意味着异地。
刚在一起就要分开,他不知道这段感情能不能撑过去。
但不去的话,他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去爱一个人?
他跟陈宁宁说了。
陈宁宁沉默了很久,平静地说:“你去吧。我等你。”
就这三个字。
我等你。
他走的那天,陈宁宁到火车站送他。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冲他挥了挥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了,用手捋了一下,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他记住了。
记了很久很久。
那是2019年4月。
他坐上了省城到旧安的第一趟火车。
三个半小时,硬座,四十七块钱。
他把那张车票收好了,放在钱包的最里面。
他不知道的是,四年后,这张票会变成墙上几百张票里的第一张。
她看见了他在旧安的日子。
物流园的工作枯燥而繁重。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从日用百货到重型机械,什么都有。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收货、验货、上架、拣货、发货,在仓库里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能走两万多步。
夏天仓库里像蒸笼,温度能到四十多度。
他穿着工作服,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冬天仓库里四面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
他呵口气搓搓手,接着干。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
但他每个月都会攒一笔钱,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里。
那个账户的名字叫“去找陈宁宁”。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一个目标:
攒够五万块,就去省城找她。
五万块,够付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够买一些像样的家具,够撑到他在省城找到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