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签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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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坎坷

更新时间:2026-03-25 12:06:00 | 字数:2451 字

旧安镇的八月像一块被烤焦的饼,硬邦邦地摊在天地之间。

蝉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拉得人心烦意乱。

老街两旁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店主们躲到后屋吹风扇去了。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偶尔驶过的摩托车突突声。

江弥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接到这个委托的。

电话是一个叫陈宁宁的女人打来的,声音很年轻,但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你是江弥吗?我听说你帮人整理遗物。我男朋友走了,他的东西还在出租屋里,我不敢去。你能不能替我去收拾?”

陈宁宁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了情况。

她男朋友叫顾航,二十六岁,在旧安镇旁边的一个物流园做仓库管理员。

两人是异地恋,陈宁宁在省城上班,顾航在旧安。

他们已经异地了四年,每个月见一次面,靠着攒下来的车票和每天的视频通话维持着这段感情。

上个月,顾航在仓库搬货时被一辆倒车的叉车撞了,内脏破裂,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我们本来打算年底就结束异地的。”

“他说他攒够了钱,年底就来省城找我,我们一起租房子,一起生活。他最后一条消息是‘等我回家’。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说“等我回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碎了一下。

像是玻璃掉在地上,没有完全碎开,但裂了一道缝。

“他的出租屋里有好多东西,车票、照片、还有他给我写的信……我不敢去拿,我怕我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能帮我去整理吗?该留的你帮我留着,该处理的我……我不知道什么该处理,你看着办吧。”

江弥问了地址,第二天一早骑车去了顾航的住处。

物流园在旧安镇的北边,紧挨着高速公路出口,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芦苇。

园区里停着几十辆大货车,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橡胶的气味。

顾航租的房子在物流园对面的一排平房里,是那种专门租给物流园工人的简易出租屋。

红砖墙,石棉瓦顶,一排十间,每间也就十来平方米。

门口是一条土路,下雨天全是泥浆,晴天则扬起一层灰。

江弥找到第三间,门是锁着的。

陈宁宁托人把钥匙寄存在隔壁的大姐那里。

隔壁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在物流园食堂打工。

脸上带着那种长期被生活打磨出来的、疲惫而善良的表情。

“你是来收拾小顾遗物的?”

大姐上下打量了江弥一眼,叹了口气。

“这孩子,可惜了。多好的人啊,老实、勤快,见人就笑。他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上个月出事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他女朋友来了,哭得呀……我看着都受不了。”

大姐把钥匙递给江弥,又多说了一句。

“他屋里墙上贴了好多车票,你别撕坏了,那孩子把那些票当宝贝。”

江弥谢过大姐,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大概十二平方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对面是一张书桌,旁边是一个简易布衣柜。

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但江弥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那面墙。

床头上方的整面墙,贴满了火车票。

不是几张,不是几十张,是几百张。

红的、蓝的,大的、小的,从旧到新,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

最底下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翘起来,露出背后的白灰。

最上面的还是崭新的,票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它们被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固定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发硬。

有些地方脱了胶,票面垂下来,像一片片干枯的叶子。

江弥走近了看。

每一张票都是同一条线路——省城到旧安,旧安到省城。

K字头的普速列车,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票面上的日期从2019年开始,一直到2024年7月。

最开始的时候大概一个月一两张,后来变成一周一张,再后来变成三四天一张。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几百张车票。

江弥伸出手,轻轻触摸了最近的一张。

票面日期是2024年7月3日,省城到旧安。

这是顾航出事前四天。

她把指尖压在票面上,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2019年的春天。

省城火车站,候车大厅。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生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站在检票口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嘴唇抿得很紧,每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

他叫顾航。

二十三岁,刚从大专毕业,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实习生。

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叫陈宁宁,比他小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他们加了微信,聊了一个月,见了三次面。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跟她表白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准备好。而且,我可能要回老家。”

他说没关系。

他可以等。

她没有回老家。

她留在了省城,但他却因为工作调动,被派到了旧安镇的物流园。

那是他实习转正的条件——去旧安,干满两年,回来升主管。

他犹豫了很久。

去旧安,就意味着异地。

刚在一起就要分开,他不知道这段感情能不能撑过去。

但不去的话,他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去爱一个人?

他跟陈宁宁说了。

陈宁宁沉默了很久,平静地说:“你去吧。我等你。”

就这三个字。

我等你。

他走的那天,陈宁宁到火车站送他。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冲他挥了挥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了,用手捋了一下,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他记住了。

记了很久很久。

那是2019年4月。

他坐上了省城到旧安的第一趟火车。

三个半小时,硬座,四十七块钱。

他把那张车票收好了,放在钱包的最里面。

他不知道的是,四年后,这张票会变成墙上几百张票里的第一张。

她看见了他在旧安的日子。

物流园的工作枯燥而繁重。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从日用百货到重型机械,什么都有。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收货、验货、上架、拣货、发货,在仓库里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能走两万多步。

夏天仓库里像蒸笼,温度能到四十多度。

他穿着工作服,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冬天仓库里四面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

他呵口气搓搓手,接着干。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

但他每个月都会攒一笔钱,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里。

那个账户的名字叫“去找陈宁宁”。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一个目标:

攒够五万块,就去省城找她。

五万块,够付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够买一些像样的家具,够撑到他在省城找到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