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车票为证
他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宁宁发消息。
“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想你了。”
很简短,很日常,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他会打开视频通话,跟她聊半个小时。
有时候聊着聊着她就不说话了,屏幕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不挂断,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脸贴在手机屏幕上,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
他会看很久,然后轻轻说一句“晚安”,再挂断。
每个月他都会回一次省城。
周五晚上走,周日晚上回。
三个半小时的火车,他从来不觉得累。
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再从山变回城市。
他知道每一站的名字,知道哪一段隧道最长,知道哪个季节窗外的风景最好看。
春天的时候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海铺到天边。
他会拍一张照片发给陈宁宁,说“快看,好漂亮”。
陈宁宁回一个“哇”的表情,然后说“下次我们一起去看”。
他说好。
但这个“下次”,一直没有来。
他把每一次的车票都留着,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着。
后来橡皮筋不够用了,他就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
最开始只是一小片,后来慢慢扩大,像一棵树在生长,枝丫伸向四面八方。
到后来,整面墙都被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车票拼成一幅巨大的拼图。
每一张都是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他在这条铁路上来回奔波的每一个日夜。
她看见了那些车票背后的日子。
2020年,疫情。
省城封了,旧安也封了。
他们有整整三个月没有见面。
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天三次,又从三次变成五次。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想看着对方。
有时候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屏幕发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知道对方还在,知道屏幕那头有一个人在呼吸、在心跳,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陈宁宁在视频里哭了。
她说:“我好想你。我好想抱你。我好想摸摸你的脸。”
他在这边听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说:“再等等,等疫情过去了我就回去。”
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
那天晚上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墙上新贴了一张车票,是上个月回省城的那一趟。
他在票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36次。她说想我了。我也想她。很想很想。”
2021年,他升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一点,但工作也更忙了。
有时候周末要加班,回不了省城。
陈宁宁就坐火车来看他。
三个半小时,她一个人坐硬座,从省城到旧安。
他到火车站接她,看见她从出站口走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亮的。
她看见他就笑了,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陈宁宁第一次来旧安的时候,看到那面贴满车票的墙,愣住了。
她站在床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眼眶红了。
她说:“你一直都留着?”
他说:“嗯。每一张都留着。”
她走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
她说:“顾航,你怎么这么好。”
他说:“不是我好,是你值得。”
2022年,他的存款账户里终于攒到了三万多。
离五万的目标还差一点,但已经不远了。
他开始在网上看省城的租房信息,收藏了十几个小区,每天刷一遍。
他跟陈宁宁说:“年底我应该就能过去了。我们找个一居室,要有阳台的,你喜欢晒太阳。再养一只猫,你不是一直想养猫吗?橘猫,就叫团团。”
陈宁宁在视频那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说:“你别说了,说得好像明天就能见面一样。”
他说:“快了。真的快了。”
2023年,计划被推迟了。
物流园换了老板,裁员了一大批人。
他虽然留下来了,但工资被砍了一截。
存款的增长速度变慢了,五万块的目标变得遥远了一些。
他没有告诉陈宁宁,怕她担心。
他只是默默地减少了回省城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又从两周一次变成三周一次。
省下来的车票钱,他存进了账户里。
陈宁宁发现了。
她问他:“你怎么不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忙。
她不信,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那你忙完了就回来。我等你。”
还是那三个字。
我等你。
2024年,他终于攒够了钱。
五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块。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目标达成。可以回家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给陈宁宁发了一条消息:“我快回来了。”
陈宁宁秒回:“真的吗?”
他说:“真的。等我。”
他买了7月3日回省城的票。
那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从省城回旧安。
然后收拾东西,退租,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他把这张票单独放在桌上,没有贴到墙上。
他要把它留到最后,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贴在墙的最中间,作为这块拼图的最后一块。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陈宁宁的。
7月5日晚上,他在仓库加班。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等我回家。”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仓库后面搬货。
一辆叉车正在倒车,司机没看到他在后面。
叉车的尾部撞上了他,他整个人被顶在货架上.
货架倒了,货物砸下来,把他埋在下面。
工友们把他从货物下面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屏幕上是他和陈宁宁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宁宁发来的那个“好”。
那个“好”字,他没能看到。
江弥从那面墙前退后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开始整理屋子里的其他东西。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台历,2024年的,每一页上都写着字。
1月的格子里写着:“这个月攒了2300。离目标还差7200。”
2月:“过年没回去,加班拿了三倍工资。攒了3100。还差4100。”
3月:“陈宁宁生日。给她买了一条项链,花了800。攒了1500。还差2600。”
4月:“膝盖疼,没去医院,扛过去了。攒了1800。还差800。”
5月:“快了快了。攒了600。还差200。”
6月:“目标达成!!!!!”
五个感叹号。
他写了五个感叹号。
笔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戳破了纸,在下一页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江弥把台历合上,放进要保留的袋子里。
衣柜里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工作服和几件便装。
她翻到衣柜最里面,发现了一个鞋盒,很沉,打开来里面全是信。
不是他写的信,是陈宁宁写的。
每一封都用彩色信纸写的,有的折成心形,有的折成千纸鹤,有的折得很复杂,像一朵花。
他把每一封都拆开来看过,又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