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等不到的人
最上面的一封是2024年6月的,信纸是淡粉色的,上面写着:
“顾航:
你上次说你快回来了。我不知道‘快’是多久,但我会等。我一直在等。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这四年多,我攒了一盒子你给我的车票。
你每次都把票根留给我,说这是你来见我的证据。我把它们都收好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我的首饰放在一起。它们比任何首饰都珍贵。
我想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在省城租一个房子。要有一扇大窗户,朝南的,这样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
我们要在窗台上养一盆绿萝,你不在的时候我老是忘了浇水,你在的话它应该能活得久一点。
我们还要养一只猫,你说叫团团,好啊,就叫团团。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已经在网上看了好多养猫的攻略,我知道哪种猫粮好,哪种猫砂不臭,哪种逗猫棒猫最喜欢。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你快点回来。我等你。
爱你的,宁宁。”
江弥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鞋盒里。
她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什么。
她又翻了翻桌子上的东西。
有一本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她打开来,里面是顾航的笔迹,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整本。
第一页写着:“2019.4.12。第一天。想她。”
然后每一天都有一行。很简短,像日记,又像备忘录。
“2019.4.13。她今天加班到很晚,让我先睡。我没睡,等她发消息说下班了才睡的。”
“2019.5.2。回去看她了。她瘦了,让她多吃点她说不饿。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她吃了两块,说太甜了。但我知道她喜欢吃。”
“2019.7.15。她今天被老板骂了,哭了。我在电话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好没用。要是我在她身边就好了,至少能抱抱她。”
“2019.10.1。国庆节,回去陪她。我们一起去了她一直想去的那个公园,划了船,看了花。她坐在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特别好看。我偷拍了一张照片,
设成了手机壁纸。”
“2020.2.14。情人节。见不了面。在网上给她买了一束花,让快递送过去的。她收到的时候给我发了一个视频,她抱着花在转圈,笑得像个傻子。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2020.5.20。今天发了工资,给她的账户转了520块。她说你干嘛啊,我说520嘛。她说你傻不傻。我说傻就傻吧,你的傻子。”
“2021.3.8。她来看我了。第一次来旧安。她看到墙上的车票,哭了。我帮她擦眼泪,她说你别擦,让我哭一会儿。我说好。她就真的哭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说顾航你怎么这么好。我说不是我好,是你值得。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她值得。真的值得。”
“2021.8.15。她今天跟我说,她妈妈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在旧安。她妈妈说太远了,让她找个本地的。她说不要,她就要我。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酸酸的。我跟她说,你再等等,我很快就过去了。她说我不急,你慢慢来。她说不急,但我知道她急。她不说,是怕给我压力。”
“2022.1.1。新的一年。许了一个愿:今年一定要回去。不能再让她等了。她已经等了我三年了。三年,一千多天,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生病了去医院,一个人过所有的节日。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我知道她有多难。她不说,不代表不难。”
“2022.6.12。今天在仓库搬货的时候扭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肌劳损,要休息。我没休息,第二天又去上班了。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少上一天班就少一天的钱,少一天的钱就晚一天回去。她还在等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2023.4.3。公司裁员了,工资也降了。我没敢告诉她。她知道了肯定会担心。我在电话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笑嘻嘻的,说一切都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我盯着看了很久。我在想,我是不是很没用。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连去见女朋友的钱都要省了又省。”
“2023.9.20。她今天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她新租的房子,一居室,有个小阳台。她说阳台朝南,阳光很好,等我来了一起晒太阳。她说得很轻松,好像我明天就能来一样。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台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想象,那里放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两杯茶。我们坐在那里晒太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我觉得那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2024.1.1。新的一年。最后一个新年了。今年一定要回去。不能再拖了。她等了我四年了。四年,人的一生有几个四年?她把她最好的四年都花在了等我上面。我不能辜负她。”
“2024.5.30。目标达成了。五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块。够了吗?不够也得够了。她等不了了。我也等不了了。我要回去了。”
“2024.6.15。买了7月3号的票。最后一次从省城回旧安。不对,应该是最后一次从旧安回省城。不对,是再也不用‘回’了。以后就是‘在’了。我在她在的地方。我们在一起。”
“2024.6.28。今天跟她视频,她说她梦到我了。梦到我们住在一起,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她说梦里的我很真实,能摸到脸,能听到呼吸。她说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是个梦,哭了很久。我说别哭了,我马上就回去了。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我说你忍不住就哭吧,哭完了我回来帮你擦眼泪。她笑了,说好。”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24年7月3日。只有一行字:
“今天回去了。再也不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省城的日子。
他在那天回到了旧安——不对,他在那天从省城回到了旧安。
这张票他没有贴到墙上,放在桌上,准备走的时候带走。
但他没有走成。
7月5日,他在仓库里,被一辆倒车的叉车撞了。
他倒在货物堆里,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碎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陈宁宁的,在出事前几分钟:“等我回家。”
陈宁宁回了一个字:“好。”
她还在等。
她一直在等。
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只是那条路,不是她以为的那条。
江弥在屋子里待到傍晚。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分好了——要保留的、要捐掉的、要处理的。
那面墙上的车票,她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小心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有的票粘得太紧,揭的时候撕破了,她就用透明胶带把它粘好,再放进去。
几百张票,她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从桌上拿起最后一张票。
那是2024年7月3日的票,省城到旧安。
江弥把这张票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的票一起装好。
她在塑料袋外面贴了一张标签,写着:“顾航。省城⇄旧安。2019-2024。”
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也放进保留的袋子里,还有那盒信、那本台历。
她想了想,又把那件白色T恤也放了进去。
那是他准备回去时穿的,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放在衣柜的最上层。
T恤的左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口袋,口袋里面有一颗玻璃珠,透明的,里面有一朵蓝色的花。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她觉得陈宁宁会想要。
她锁好门,把钥匙还给隔壁的大姐。
大姐问她:“怎么样?难受不?”
她说还行。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江弥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经过物流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园区的铁门关着,里面停着几十辆大货车,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仓库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高速公路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橡胶的气味,还有一股热乎乎的、沉闷的暑气。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卷起一溜灰尘。
她想起顾航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她把她最好的四年都花在了等我上面。我不能辜负她。”
他没有辜负她。
他只是没能回去。
他死在回家的路上。
不是那条三个半小时的铁路,是另一条更长的、没有返程的路。
她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灰扑扑的土路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问号。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翻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异地情侣。一面墙上贴满了四年来往返的车票,几百张,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他攒够了钱,买了最后一次票,在背面写上‘以后再也不走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等我回家’。”
“她回了‘好’。一个字。她不知道这个字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她不知道他带着这个字走了。她不知道他在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对话框。”
“异地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几百张车票,无数句‘我想你’和‘我等你’。他们以为最难的部分是等待,以为熬过距离就能到达彼此。”
“但他们不知道,最难的不是距离,是命运。命运不跟你讲道理,它不看你有多努力,不看你有多相爱,它只是随手一拨,就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顾航,你的车票我都收好了。等陈宁宁准备好了,我会把它们交给她。她会知道,这四年你没有白等,她也没有白等。”
“你们的爱情不是没有结果,它的结果是——你们让彼此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你花四年去等待。”
“虽然结局不是你们想要的那个。但你们努力过了。很努力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