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空房余温
旧安镇的六月是梅雨季。
雨下得不大,但绵密。
老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缝隙里长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江弥接到这个委托,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电话是镇派出所打来的。
一个姓周的民警,声音年轻,带着点局促:
“请问是江弥吗?我们这边有个情况。一对夫妻,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最近要拆迁,我们联系不上他们,上门查看的时候发现…”
“呃,怎么说呢,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是找到了一本笔记本。我们觉得这个笔记本……有点特殊。有人推荐说你专门做遗物整理,想请你来看看。”
江弥问:“人还在吗?”
周民警沉默了一下:“不在。这房子空了快十年了。那对夫妻……我们查过了,男的叫孙德富,女的叫赵秀英,都是外地人,在旧安镇打过几年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户籍系统里查不到他们的死亡记录,也查不到任何联系方式。他们就像……蒸发了。”
江弥挂了电话,穿上雨衣,骑上自行车,穿过半个旧安镇。
目的地是镇子西边的一片老旧居民区,叫石灰巷。
这里比老街还要破旧,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
红砖墙,瓦片顶,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巷子很窄,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
两边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蜂窝煤、旧水缸、生了锈的儿童车。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塑料桶和铁皮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石灰巷最里面的一栋两层小楼,就是孙德富和赵秀英曾经的住处。
楼前有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
火红的花朵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落了一地的碎红。
树干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枝丫伸到二楼的窗户边上,有几根已经顶破了窗纱,钻进屋里去了。
周民警站在门口等她。
他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湿了一半的警服,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上破了一个洞。
“江弥?”他问,有些不确定地打量了她一眼。
大概没想到传说中的“遗物整理师”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嗯。”
“里面请。”
周民警侧身让开,推开那扇已经有些变形的木门。
“我简单跟你说一下情况。这对夫妻是2013年搬来的,租的这个房子。房东是个老太太,去年去世了,房子被儿子继承,准备卖掉。买方要拆迁,来查产权的时候发现这房子还有人登记居住,就报了警。”
“我们上门来看,发现房子是空的,但水电费账户还挂在这对夫妻名下,一直有自动扣款,余额还不少。我们查了他们的手机号、银行卡、社保,全都注销了,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2014年。”
“2014年?”江弥问。
“对,整整十年前。”
周民警顿了顿,“他们就忽然决定从世界上消失一样,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江弥走进屋里。
房子很小,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
正如周民警所说,屋里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家具。
客厅的地板是水泥的,被扫得很干净,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墙角有一个插座,面板已经发黄,但周围没有任何家具留下的压痕。
厨房里有一个水槽,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底锃亮。
“这些东西都是原样?”江弥问。
“是。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周民警跟在后面,“你看这口锅,擦得能照见人。还有这地板,比我家客厅都干净。一个空了十年的房子,按理说应该积了厚厚的灰,但这儿……怎么说呢,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倒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之后才离开的。”
江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板。
确实很干净,但不是那种新打扫过的干净,而是一种彻底的、仪式性的干净。
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每级台阶都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杂物。
扶手被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暗暗的油光。
二楼有两间房。
一间大的是卧室,一间小的是储物间。
卧室里同样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没有被褥。
只有一个枕头——不,不是枕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本该放枕头的位置上。
江弥走过去,拿起那件衣服,展开来看。
是一件婴儿的连体衣,淡蓝色的,纯棉质地,领口处绣着一只卡通小象。
衣服很小,大概适合六个月大的婴儿穿。
洗得很干净,但面料已经有些发硬,边角处微微泛白。
衣服的口袋里有一个东西,鼓鼓的。
江弥伸手进去,摸出来一颗玻璃弹珠,里面嵌着螺旋状的花纹,红黄蓝三色交织在一起。
弹珠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把玩过无数次。
江弥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她转身看向储物间。
储物间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生锈了,但完好无损。
周民警站在楼梯口,没有跟进来,大概是想给她一些单独工作的空间。
江弥看了看那把锁。
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钥匙孔朝下,里面塞满了灰尘。
她试着拧了一下,拧不动。
她又试了一下,用力一拽,锁竟然开了——不是被钥匙打开的。
而是锁芯已经完全锈蚀,被她生生拽断了。
门开了。
储物间比卧室还小,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没有窗户,空气很闷,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味。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桌子。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学生课桌,黄色的漆面已经斑驳。
桌腿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太清楚。
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硬壳本,A5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艘帆船。
本子很厚,边角已经磨损,书脊处的胶水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
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有一道深深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