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不同的名字
江弥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在发抖:
“给我的孩子。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江弥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在指尖下微微起伏,那些笔画的凹痕像是刻进了纸里,很深,很深。
她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个日期:2013年9月15日。
下面是一段话:
“今天是我们离开你的第30天。妈妈又哭了,爸爸没有哭,但爸爸的眼睛也是红的。我们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喂奶,有没有人给你换尿布。妈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你哭。爸爸说不要想了,想也没用。但爸爸自己也在想,他知道的。”
江弥翻到第三页:
“2013年10月2日。今天是你满7个月的日子。你应该会坐了吧?妈妈以前把你放在床上,你老是往后倒,但你不哭,就是睁大眼睛看着妈妈,好像在说‘妈妈你怎么不扶我’。妈妈每次想到你这个眼神,心就跟针扎一样。宝宝,妈妈不是不想扶你,妈妈是不能。”
第四页:
“2013年11月20日。爸爸今天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摔得不重,就是擦破了皮。但他回来的时候哭了。他从来不哭的,再苦再累都不哭。他说他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他说他想你想得要疯了。妈妈抱着爸爸,两个人哭了一晚上。”
第五页:
“2013年12月25日。圣诞节。街上到处都是彩灯和圣诞树。爸爸妈妈走在街上,看见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被他爸爸妈妈抱着在看橱窗里的玩具。那个小孩笑得很开心。妈妈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拉着爸爸走了。爸爸说,咱们孩子要是也在,估计也有这么大了。”
第六页:
“2014年1月1日。新的一年了。妈妈在出租屋的窗户上贴了一个福字,倒着贴的,福到了。妈妈许了一个愿,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妈妈不贪心,就要这三样。”
江弥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每一页都有一段话,有时长有时短,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是眼泪。
她翻到中间,发现笔记本里夹着一些东西。
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启事,上面印着一个婴儿的照片,黑白的,很模糊,下面写着几行字。
江弥凑近了看,是一则寻人启事。
不,不是寻人启事。
是一则“送养启事”。
上面写着:“女婴,2013年3月出生,身体健康,面容端正,因家庭困难无力抚养,愿送与好心人家收养。联系电话……”
下面的电话号码被涂掉了,用圆珠笔涂得很死,看不出原来的数字。
江弥把那张剪报翻过来,背面也写了字:
“2013年8月15日。我们把你放在镇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那天晚上很冷,妈妈用一条毛毯把你裹好了,还在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出生日期和我们能想到的所有信息。妈妈在纸条最后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最后没有划掉。因为真的对不起。”
“妈妈抱着你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很久。爸爸站在远处,不敢过来。妈妈亲了你的额头,把你放在台阶上。你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回头又走,走了又回头。最后是爸爸过来把妈妈拉走的。妈妈一路上都在哭,哭到出租屋,哭到睡着,睡醒了又哭。”......
江弥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内容渐渐变了。
不再是那些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倾诉。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东西。
从2014年开始,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内容——
各种各样的名字。
每一页的顶部都写着日期,下面列着一串名字,像是清单一样。
名字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有些是常见的,有些很特别。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份,比如“周浩 2014”“李雨桐 2015”“张羽轩 2016”。
江弥翻了几页,忽然明白了。
这些是每年出生的孩子的名字。
孙德富和赵秀英没有自己的孩子可以养,于是他们记住了每一个在旧安镇出生的孩子的名字。
他们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信息?
也许是报纸上的出生公告,也许是镇卫生院的公示栏,也许是街坊邻居的闲谈。
他们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写在这个笔记本上。
好像这样做就能离那些孩子近一些,就能填补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2014年那一页,写了二十三个名字。
2015年,十九个。
2016年,二十五个。
2017年,二十一个。
2018年那一页的顶部,多了几行字:
“今年镇上的幼儿园开园了。妈妈路过的时候看见很多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操。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裙子,笑起来跟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老师出来问妈妈找谁。妈妈说不找谁,就是看看。”
“老师让妈妈走了。妈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也正好回头看妈妈。”
“她冲妈妈笑了一下。妈妈回家哭了很久,因为妈妈觉得那个笑很眼熟。”
2019年那一页,名字后面多了一些备注:
“赵宇航——会走路了”
“刘思琪——会叫妈妈了”
“陈子昂——长了第一颗牙”
“吴悠然——上幼儿园了”
2020年那一页,只有十二个名字。
比往年少了很多。
页面的下方有一段话:
“爸爸生病了。腰上的老毛病,一直拖着没去看,现在严重了,站都站不直。妈妈让爸爸去医院,爸爸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妈妈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钱。这些年我们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够用。爸爸说这些钱是给孩子留的。妈妈说你疯了吗,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爸爸说不管孩子在哪里,这钱都是她的。她以后万一用得着呢。”
2021年那一页,只有七个名字。
页面下方的字迹明显颤抖了,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人手在发抖:
“爸爸走不动了。整天躺在床上,腰疼得直叫唤。妈妈去药店给他买止痛片,药店的人说要医生处方,妈妈就跑去卫生院开处方,跑来跑去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爸爸说你别跑了,没用的,这病好不了了。妈妈不听,第二天又去。妈妈不能让爸爸有事。爸爸要是走了,妈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心想你是不是也这么大了,是不是也背着书包上学了,是不是也这么开心。妈妈想上去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但不敢。妈妈站在街角,看着她走进了一所小学。”
“妈妈在那所小学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看着别的孩子放学,看着家长来接他们。妈妈想,如果有家长来接你,那个人会对你好吗?会给你买好吃的吗?会在你考试考好了夸你吗?会在你摔倒的时候扶你吗?”
“妈妈越想越难受,难受得蹲在路边哭。路过的人都在看妈妈,妈妈不在乎。妈妈就是想哭。”
2022年,只有三个名字。
页面下方只有一行字:
“爸爸不在了。2022年3月12日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受什么罪。他走之前跟妈妈说了一句话。他说:秀英,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咱们的孩子。你替我去看看她,不用认她,就是看看。看看她长多高了,看看她开不开心。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在天上听着。”
这一页的纸张有明显的褶皱和水渍,几乎把整页纸都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后面的几页都是空白的,直到倒数第二页。
倒数第二页上只有一段话,日期是2023年8月:
“妈妈今天也撑不住了。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好,吃什么都吐,瘦得只剩下骨头。妈妈知道是什么病,但不去看。看也没用,看了还要花钱,那些钱是给你的。妈妈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放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共三万六千四百七十二块钱。不多,但这是爸爸妈妈的全部了。”
“妈妈今天去了一趟镇卫生院,在门口坐了一下午。就是当年放你的那个台阶。台阶还是老样子,就是旧了一些。妈妈坐在你当年躺过的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好像还能感觉到你的温度。妈妈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坐到太阳下山,坐到月亮上来。妈妈想了很多事情,想你现在的样子,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恨我们。”
“孩子,爸爸妈妈对不起你。这句话爸爸妈妈说了十年了,但说多少遍都不够。妈妈不指望你原谅,妈妈只是想在走之前告诉你,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这个本子,不管你认不认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都想让你知道:你是被爱着的。虽然这份爱没有用正确的方式给你,但它一直都在。它在这个本子里,在这个屋子里,在这颗永远想着你的心里。”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在空白的页面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铅笔印。
江弥侧过本子,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看清了那道印痕。
是用铅笔轻轻写的两个字,写完之后又擦掉了。
但力道太轻,擦不干净,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两个字是:
“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