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那就活到夏天
七月刚出头,太阳就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镇子扣在里面焖。
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耷拉着脑袋,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被晒化了的味道,混着河沟里泛上来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弥接到这个委托的时候,正在家里整理上一章的笔记。
电话是旧安镇中学的教务处主任打来的。
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请问是江弥吗?我是镇中学的老师,姓方。我们学校有个学生走了。他的东西还在学校宿舍里,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他父母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他们说不想要这些东西了,让我们处理掉。”
“但我们觉得……扔了不合适。有人推荐了你。”
江弥问:“多大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十七岁,”方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高二,下学期就高三了。”
江弥挂了电话,骑车去镇中学。
旧安镇中学在镇子的东边,挨着一片稻田。
夏天的时候稻田里全是绿油油的秧苗,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学校不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个操场。
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树龄比学校的年龄都大,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
正是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高三补习班的学生还在上课。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声音很大。
方主任在学校门口等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花白,眼袋很重,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叫陆治行。”
方主任边走边说。
“十七岁,高二三班,成绩中上,人很安静。不是那种不合群的安静,就是你不找他他不会找你,但你找他他也会对你笑的那种。老师同学对他的评价都挺好的,没什么异常。”
他们走进宿舍楼。
暑假期间,宿舍楼大部分房间都空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片稻田,绿色的稻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涌到窗台下边又退回去。
“他是在校外出的事。”
“上个月底,期末考试刚结束那几天。他一个人去了镇子外面的那座桥。旧桥,早就废弃了,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从桥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路过的村民发现的。报警之后学校才知道。他父母在外地,我们通知了他们,他们很震惊,也很难过,但好像又不那么意外。”
“他妈妈在电话里哭得很厉害,他爸爸一直没说话。后来他们说不回来了,说回来也没用,说让学校帮着处理一下后事。东西也不要了,让学校扔了就行。”
方主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江弥。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
“我当了三十年老师,送走了多少届学生。”
他顿了一下,“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就……”
江弥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方主任把情绪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方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就是他的宿舍。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期末考试之后其他两个都回家了,就他还没走。他说想在宿舍多看几天书,等成绩出来了再回去。我们也没多想,就让他留着了。”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铁床,但只用了三张。
靠窗的那张下铺是陆治行的,铺位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叠着一条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几本书。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距高考还有327天。”
宿舍里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整洁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文具摆放得一丝不苟,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连衣架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地面扫得很干净,垃圾桶里是空的,垃圾已经被清理过了。
一切都井井有条。
方主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遗物基本都在这里了。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父母,但他们说不要了。我们也不好处理,扔了觉得不合适,留着又不知道该给谁。”
“你帮着看看,该留的留,该处理的处理。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钥匙,走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铺,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先看了看床头的便签纸。
“距高考还有327天”这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笔画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这是一个对未来有规划的孩子。
他本来应该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刷题、背书、为那个叫做“高考”的东西拼命。
327天后,他会走进考场,用两天的时间去决定接下来四年的人生方向。
但这327天,他不需要了。
江弥把目光从便签纸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枕头旁边的书。
一共四本,两本教材,一本习题集,还有一本课外书。
课外书是一本小说,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
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条,是当作书签用的。
江弥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段话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死去的。可正月里有人送了我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作为新年礼物,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我还是决定活到夏天。”
——太宰治《晚年》
江弥的手指在那道铅笔线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太宰治。
那个一生都在求死的日本作家,写过“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写过无数次自杀未遂。
最后在三十九岁那年终于如愿以偿,和情人一起投水自尽。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高考前三百多天时。
在宿舍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太宰治的小说,划下了这样一段话。
这不是偶然。
江弥把书放回原处,然后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文具——笔、尺子、橡皮、修正带,全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小收纳盒里。
第二个抽屉里是各种笔记本——课堂笔记、错题本、单词本,每一本的封面都写着科目和姓名,字迹端正。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器、耳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一盒感冒药、一罐润喉糖。
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个手机。
手机是一部很旧的国产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江弥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电量还有百分之十几,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一片草地,远处有山。
手机没有设密码。
江弥先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课本和笔记的照片,大概是用来复习的。
还有一些是校园里的随手拍——操场上的落日、食堂门口的猫、白杨树上的鸟窝。
没有自拍,没有和朋友们的合照。
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机相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退出相册,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是空的。
她打开了短信。
收件箱里只有几条垃圾短信和学校发的通知。
发件箱是空的。
她正准备退出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屏幕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图标——“草稿箱”。
草稿箱旁边有一个数字:37。
她点开了草稿箱。
里面是37条未发送的短信。
最早的日期是2023年9月3日,最晚的是2024年6月28日——也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37条短信,收件人各不相同,有父母、有老师、有同学,每一条都以同一个词开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