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骊山刑徒
出发前夜
“阿翁,”隐忽然说,“那枚玉佩……我留在家里。”
韩丘猛地抬头。
“骊山那种地方,搜身是常事。”隐的声音很平静,“留在家里,安全。”
老人颤抖着手,从墙缝里取出玉佩。十几年过去,青玉的螭纹依旧清晰,“韩”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粗布裹了又裹,塞进灶台旁一块松动的砖石后面。
“等你回来。”韩丘只说了一句。
去骊山的队伍在县里集结,由一队秦军押送。三百多人,用麻绳拴住左腕,串成长长的一列。隐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陌生面孔。有人低声哭泣,立刻挨了鞭子:“哭什么!修皇陵,是天大的荣耀!”
徒步走了二十七天。白天赶路,夜里被拴在驿站的木桩上睡觉。每天的口粮是两个拳头大的粟米团,没有菜,偶尔有一碗能看到碗底的稀粥。有人病了,走不动,就被拖到路边。隐看见过一个老人被解开绳索扔在草丛里,押送的军卒说:“会有人来收。”但队伍走远后,隐回头,只看见几只乌鸦落在草丛上。
十月末,他们到了骊山。
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被挖空又填满的天地。目力所及,全是人:赤膊夯土的,肩扛石料的,推着土车的,像蝼蚁般密密麻麻。山体被凿出巨大的坑道,深不见底;远处有烧制陶俑的窑炉,黑烟终日不散;更远的地方,宫殿的轮廓正在夯土台上缓慢生长。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汗臭、粪便、烧窑的焦味、还有石灰和朱砂混合的刺鼻气息。
隐被分到“土方营”,负责从北坡取土,运到陵墓封土区。工作量是按“方”计算的:每人每日需运土三方,不足者,笞;超额者,奖半升粟。监工的是退伍老卒,手里拿着算筹和皮尺,每隔一个时辰就测量土堆。
第一天,隐的肩膀就磨破了。运土用的箩筐是粗藤编的,边缘没有打磨,一趟来回三里地。到傍晚,他的褐衣已经被血和汗浸透,黏在伤口上。同营的一个楚地汉子教他:夜里用尿冲洗伤口,“虽疼,但不会烂”。
营地是窝棚,三十人一棚,地上铺着稻草。夜里,隐躺在角落里,听见四周的声响:呻吟、咳嗽、梦呓,还有压抑的哭泣。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说话:
“听说……地宫挖到三层泉眼了,要用铜浇铸……”
“何止!我同乡在石料营,说运来的青石板,每块都刻着咒文……”
“前日南坡塌方,埋了百来人,监工不让挖,直接夯进去了……”
隐闭上眼睛。他臂上的刺字在隐隐作痛,像活物一样往肉里钻。
第三个月,隐见到了英布。
那是在采石场。因为土方营进度超前,隐被临时调去搬运石材。英布当时正扛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用朱砂画着云纹。他身材不高,但肌肉虬结,背上有一片明显的黥痕——那是刑徒的标志。
石板太重,英布脚下一滑,眼看要砸到人。隐正好在旁边,下意识用肩膀顶了一下。石板歪倒,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监工的鞭子立刻抽过来。英布把隐往身后一拉,硬生生挨了三鞭,背上顿时皮开肉绽。但他一声不吭,只冷冷盯着监工。那眼神让监工顿了顿,骂了句“晦气”,转身走了。
“多谢。”隐低声说。
英布抹了把背上的血,咧开嘴——他少了两颗门牙,笑容显得狰狞:“小崽子,力气倒不小。哪来的?”
“颍川。”
“韩人?”英布打量他,“看你刺字,是傅籍的正卒,怎会来这鬼地方?”
隐没回答。英布也不追问,只是说:“记住,在这里,想活命就得结伙。单人独马,死了都没人收尸。”
后来隐才知道,英布是九江人,因犯法被黥面,发配骊山。他有股狠劲,又讲义气,身边聚了十几个刑徒。他们私下传递消息:哪个监工手黑,哪个工段容易偷懒,哪天会有肉食配给——虽然那肉通常是病死的马或驴。
一次夜谈,英布喝了一口偷偷酿的醪糟,低声说:“这陵墓,修不完的。”
“为何?”有人问。
英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我听说,地宫要挖穿三层水脉,穹顶要镶夜明珠为星辰,江河湖海用水银灌……始皇帝要把整个天下,都搬进地下去。”
窝棚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夯土的号子声,昼夜不停。
“那他什么时候死?”有人忽然问。
所有人都僵住了。这句话太大逆不道,足以让整个窝棚的人被坑杀。
英布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天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他压低声音,“修陵的役夫,从各地征发,如今已有七十万。
七十万人,挤在这骊山……你说,要是哪天这七十万人一起跺跺脚,会怎样?”
没人敢接话。隐感到心脏在狂跳。他想起离开颍川前,在官道上看见的驿卒,想起那些从咸阳发往各地的诏令。
这个帝国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但如果,有一个齿轮卡住了呢?
隐在骊山的第四个年头,秦王政三十七年四月。
消息在工地悄悄流传:始皇帝又东巡了。
“这次是去琅琊,求仙。”英布说,“听说带了三千童男童女,还有徐福那帮方士。”
“求仙?”有人嗤笑,“地上还没折腾够,要去天上折腾?”
而骊山的工程还在继续。七十万人在这里呼吸、流汗、流血、死亡,只为一个人死后的安宁。
夯土工地变成了泥潭,役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搬运湿土,每一步都要从烂泥里拔出脚来。监工的鞭子抽得比往常更急——据说皇帝东巡的车驾即将回銮,陵墓的某些部分必须在皇帝回到咸阳前完工。
黄昏时分,雨势稍歇。炊营那边却没有升起炊烟。役夫们聚在窝棚口张望,窃窃私语。往常这个时候,该分发粟米团了。
“不对劲。”英布挤到隐身边,他背上新添的鞭痕还在渗血,“炊营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英布抓住一个从大帐方向跑回来的刑徒:“怎么回事?”
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皇帝……皇帝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