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大泽惊雷
始皇帝死了。
那个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筑长城驰道、把他们征发到骊山的人,死了。
七月二十三日,一个从蕲县来的新役夫被分到土方营。他瘦得脱形,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夜里,他挤到隐身边,用楚地口音低声说:“兄弟,你听说了吗?”
“什么?”
“大泽乡……出事了。”
隐的心猛地一跳。
那人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像耳语:“两个屯长,陈胜、吴广,带着九百戍卒反了。他们杀了将尉,筑坛祭天,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听说已经打下蕲县、铚县、酂县……”
窝棚里一片死寂,但隐能听见周围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呢?”有人颤声问。
“听说陈胜称王了,号‘张楚’。六国旧地都有人在响应——项梁在吴中起兵,刘邦在沛县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那人越说越快,“天下……天下要大乱了!”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瞬间躺平装睡。监工举着火把在门口晃了晃,骂了句“半夜还不消停”,走开了。
火把的光远去后,隐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见几十双眼睛也在睁着,亮晶晶的,像夜里的狼。
三天后,消息再也压不住了。
骊山大营开始戒严。监工增加了一倍,所有工具在收工时必须上交,连磨钝的扁担都要清点。但越是压制,暗流越是汹涌。
隐在运土时听见其他营的人低声传递消息:
“陈胜军打到陈县了……称王了……”
“周文带着几十万人,往函谷关去了……”
“听说二世皇帝在咸阳吓坏了,把报信的驿卒都杀了……”
“赵高说那些都是小盗,不足虑……”
八月初九,变故终于来了。
那天午后,土方营的监工突然被紧急调走一半。剩下的监工明显心神不宁,鞭子抽得心不在焉。隐看见几个监工凑在一起低声争论,其中一人说:“咸阳的诏令还没到,我们……”
“等诏令?”另一人打断,“等周文打进来,我们都得死!”
英布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骊山七十万役夫,监军只有不到三万。”英布的目光扫过窝棚里每一张脸,“皇帝一死,咸阳必乱。我们……”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但机会没有立刻来。
当夜,监工们回到各自工段,脸色铁青。他们宣布: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工程照常。违令者,斩。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骊山蔓延。
英布找到隐:
“南坡有条采石的小路,雨季塌方,还没修好。”英布系好衣服,“明夜子时,我带十七个人走。你走不走?”
隐的喉咙发干。
“走”隐说。
黄昏时分,南坡突然传来喊杀声。
隐和役夫们扔下箩筐,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数百个刑徒手持简陋的武器——镐头、扁担、磨尖的竹竿——正与一队秦军士卒混战。
领头的是个黥面大汉,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隐认出那身形——是英布!他没走成?还是又回来了?
战斗很快蔓延。更多的役夫加入暴动,他们用石头砸,用牙齿咬,用四年积攒的全部仇恨搏命。秦军士卒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悬殊,渐渐被分割包围。
隐站在土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血在泥地里洇开,惨叫和呐喊混成一片。四年了,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骊山的役夫站直了身体,不再是弯腰驼背的运土工具,而是……人。
一个年轻役夫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半截扁担,眼睛亮得吓人:“兄弟!反了!反了就能活了!”
但就在这时,一队秦军骑兵从侧翼冲来,马刀挥过,那个举扁担的年轻役夫头颅飞起,血喷了隐一脸。
温热的,腥咸的。
隐抹了把脸,低头看手上的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混乱的战场,看向英布在人群中搏杀的身影,看向远处骊山陵墓高耸的封土堆。
那个堆了七十万人血汗的土堆,此刻在暮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埋葬始皇帝,也埋葬这个他缔造的帝国。
隐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铁镐。镐头锈了,但尖端还算锋利。
他握紧镐柄,指节发白。
一个年轻人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隐脚边,手还向前伸着,仿佛要抓住什么。隐跨过他的身体,铁镐在手里沉得像个死人
隐跟着英布往南坡冲时,身后的秦军骑兵已经追了上来。箭矢从头顶飞过,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南坡的小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雨季的塌方让山道泥泞不堪,有些地方只能侧身贴着岩壁通过。英布在前面开路,不时伸手拉后面的人。他的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但握起来很稳。
“快!快!”英布低声催促。
身后传来追兵的呐喊声,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隐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人的脚跟。碎石滚落,有人脚下一滑,惨叫着坠入深谷。那叫声在空中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逃出骊山地界。清点人数,只剩下十九个人,个个浑身泥血,喘得像破风箱。英布靠在一块岩石上,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划右肋,皮肉外翻。
“不能停。”英布咬着牙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天亮前必须渡过渭水。”
“去哪?”有人问。
“东南。”英布指向晨光初现的方向,“过武关,去南阳。那边山多,好藏身。”
渡过渭水是在一个废弃的渡口。船早就没了,他们砍了几棵枯树,用藤蔓捆成筏子。河水很急,筏子刚离岸就被冲向下游。隐死死抓住藤蔓,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身体。对岸越来越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骊山在晨曦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但那股压抑的气息,仿佛还在身后追赶。
上岸后,英布做了决定:“分头走。十九个人一起太显眼。”
“分头?去哪?”
“各自找活路。”英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我们是骊山逃出来的刑徒役夫,被抓住就是死。想活命,就忘掉过去,忘掉名字,忘掉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看向隐:“小崽子,你跟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