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梧桐叶落时
十月的北京,梧桐叶正黄。
苏茗溪从协和医院门诊楼走出来的时候,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肩头。她顿住脚步,低头看着那片巴掌大的梧桐叶,脉络清晰,边缘微卷,像是被秋天烘烤过的信笺。
三年前的今天,也有这样一片叶子。
那天她抱着一束新配的花,从店里出来准备送给订花的客人。转角处撞上一个人,花散了一地,对方的相机差点脱手。她慌忙蹲下去捡,嘴里不停道歉,抬头时看见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人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她捡花。捡到最后一枝洋桔梗时,他忽然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你比光好看。”他说。
那是苏茗溪和沈洛书的第一次见面。
“苏茗溪女士。”
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从三年前的秋天拉回现在。苏茗溪回过头,看见刚才给她做检查的小护士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您刚才落下的。”小护士把纸条递过来,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那个……您多保重。”
苏茗溪低头看那张纸条——是她的预约回执,上面写着:神经内科,脑部增强CT,报告已出。
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她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门诊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拿着化验单匆匆跑过,有人扶着病人慢慢挪动,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没事的”“会好的”“我再想想办法”
。
苏茗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去。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是沈洛书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草莓。」
她盯着“草莓”两个字看了很久。沈洛书不爱吃草莓,嫌麻烦,但知道她喜欢,每次路过水果店都会带一盒。有时候买多了吃不完,她就做成草莓酱,装在玻璃瓶里,贴上日期标签,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门上。
「回来的。」她打字,「你想吃什么?我买点菜。」
「不用,我来做。你回来就行。」
她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适合拿到那种报告的日子。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男孩低头看手机,一只手护着女孩的头,怕她磕到玻璃。
苏茗溪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沈洛书第一次陪她坐地铁。那时候刚认识不久,她带他去一个很远的花市,地铁要坐一个小时。她困了,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托住。
“睡吧。”他说,“到站我叫你。”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他肩上,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里举着相机,对着地铁车窗外的隧道拍那些一闪而过的广告牌。
“你怎么不叫我?”她揉着眼睛问。
“拍累了。”他说,没说自己肩膀已经麻了。
苏茗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刚才抽血留下的胶布,她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哥哥苏茗澈。
「今天来医院了?」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哥哥就在这家医院工作,肿瘤科副主任。她特意避开了他的科室,选了另一个楼做检查,还是被他知道了。
「嗯,做个常规体检。」她打字。
隔了很久,那边回:「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别担心。」
这次没有回复。
苏茗溪盯着那个对话框,想象哥哥此刻在做什么——可能在查房,可能在写病历,可能站在某个病房门口,对着里面的病人和家属说着她听过无数遍的话:“我们尽力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
他每天都说这些话,穿着那件永远整洁的白大褂,用那种平稳专业的语气。她见过太多次了,有时候去医院找他吃饭,远远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跟家属说话,表情沉静,语速均匀,像一堵墙。
可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如果那堵墙里面的人是他自己,他还能不能那么稳。
地铁报站,她该下车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夕阳正往下落,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路过那家水果店时停了一下。店里摆着今天新到的草莓,红艳艳的,装在白色塑料盒里。
老板认识她:“小苏啊,今天草莓特别好,来一盒?”
她笑了笑,摆摆手:“家里还有。”
继续往前走,路过自己的花店。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那些没来得及整理的花材,有些已经开始蔫了。
这家店开了三年,和认识沈洛书是同一年。
那时候刚租下这个店面,手里没钱,装修都是自己一点点弄的。沈洛书的工作室就在隔壁,她刷墙的时候他偶尔出来抽烟,站在门口看她。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放下相机,走过来拿起另一把刷子,一声不吭地帮她刷完了一面墙。
“你工作室不忙吗?”她问。
“不忙。”他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本来有一个很重要的拍摄,他推掉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她掏出钥匙开门,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油烟机嗡嗡响着,夹杂着炒菜的声音。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盒草莓,洗过了,装在玻璃碗里,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先吃草莓,饭马上好。——洛书」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利贴,看着那碗草莓,看着玄关尽头厨房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油烟机的声音很吵,炒菜的声音很响,她却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端起那碗草莓,走进厨房。
沈洛书背对着她,正在炒菜,身上系着她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那是她给他买的,他嫌太花哨,一直不肯穿。现在却穿着,系带歪了,松松垮垮挂在腰上。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洗手,马上吃饭。”
她没动,就站在门口看他。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怎么了?”
“没怎么。”她笑了笑,捏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就是看看你。”
沈洛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菜。但翻炒的动作慢了一点,锅铲碰到锅边,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苏茗溪靠在门框上,一颗一颗吃着草莓。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里的灯把沈洛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想起那片落在肩头的梧桐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比光好看。
现在光就在她面前,穿着碎花围裙,正在给她做晚饭。他不知道她今天去过医院,不知道她口袋里那张报告单上写着什么,不知道她刚才站在玄关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哭出来。
她吃下最后一颗草莓,把碗放进水池。
“我来帮忙。”她说。
“不用,你去坐着。”
“我想帮忙。”
沈洛书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点。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把锅铲递给她:“那你来翻,我去拿盘子。”
苏茗溪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油锅滋滋响着,热气扑面而来,她翻动着锅里的菜,动作很慢,很认真。
沈洛书从碗柜里拿出盘子,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着锅铲的手,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他起来喝水,发现她不在床上。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找到她。她背对着他站着,仰着头看天。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只知道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洛书?”苏茗溪回过头,“盘子呢?”
他回过神,把盘子递过去。
“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你。”
苏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洛书。”她忽然开口。
“嗯?”
“我……”她顿了顿,笑了笑,“没事,吃饭吧。”
她端着盘子走出去,留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沈洛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不知道原因,没有理由。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一起看了会儿电视,一起洗漱,一起躺下。她背对着他躺着,他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洛书。”她轻声说。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他手臂一紧,把她箍得更紧:“别胡说。”
她没再说下去。
过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会好好的,对吧。”
沈洛书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落在这个十月的夜晚,落在这个他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