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镜头里的光
沈洛书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坐起来看了看卧室,没人。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在花店。
店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沈洛书推门进去,看见苏茗溪正蹲在地上整理花材,脚边堆着几捆刚到的鲜花,还带着水珠。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吵醒你了?”
“怎么这么早?”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这批花凌晨送到的,再不放水里就蔫了。”她低头继续整理,手指熟练地修剪花枝,剥掉不好的叶片,“你回去再睡会儿。”
沈洛书没动。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他拍了无数次,熟悉每一道细小的伤口。此刻那双手正在摆弄一把白色的洋桔梗,是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抱着的那种花。
“我帮你。”他说。
“不用,你快回去睡。”
他不说话,直接拿起另一把花,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整理。动作笨拙,剪得长短不齐,还把几朵好的花苞碰掉了。
苏茗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沈洛书,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帮我?”
“帮你。”他头也不抬。
她笑着摇摇头,没再赶他走。
两个人就蹲在花店地上,就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安安静静地整理花材。外面天色渐渐亮起来,有早起的鸟开始叫。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顿一下,又跑远了。
“洛书。”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每天都站在门口看我?”
沈洛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知道她问的是刚认识那会儿——他的工作室就在隔壁,她装修花店那阵子,他每天借口出来抽烟,站在门口看她刷墙、搬花、跟送货师傅讨价还价。
“没为什么。”他说。
“撒谎。”苏茗溪歪着头看他,“你那时候根本不抽烟。”
他被噎住,半天没说话。
苏茗溪笑得眼睛弯起来,继续低头整理花。但笑着笑着,那笑容就淡了下去,变成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
沈洛书看见了。
他想问怎么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最近她总是这样,笑着笑着就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问她就说没事,再问就说在想事情。
他想拍下那个瞬间——那种安静里好像藏着什么的表情。但他没有举起相机。有些东西,拍下来就没了。
“我第一次见你,”他忽然开口,“不是撞你那回。”
苏茗溪抬起头:“嗯?”
“更早。你在路边等车,手里抱着一束花。有人问你这花卖不卖,你说不卖,是自己买给自己的。”
她愣住,想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印象。
“那天我在马路对面,”他继续说,“本来要过马路的,看见你就没动。等我想起来要过的时候,红灯了。”
苏茗溪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后来我每天从那路过,”他说,“就想再碰见你一次。”
“然后呢?”
“然后你就撞翻了我的相机。”
苏茗溪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睛弯成月牙。她低下头继续弄花,但耳朵尖红了,被灯光照得透透的。
沈洛书看着她那点红耳朵,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那个没来由的钝痛,和此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个痛是沉的,这个是轻的。
他想,能这样看着她,真好。
上午九点,花店正式开门。
沈洛书回工作室了,走之前站在门口拍了一张她低头插花的照片。快门声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抬头瞪他一眼:“又偷拍。”
“光明正大拍的。”他说完就跑了。
苏茗溪笑着骂了他一句,继续忙手里的活。
手机响了,是叶初夏的视频通话。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一张凑得很近的脸,五官被镜头畸变得有点好笑。
“溪溪!我昨晚梦见你了!”
苏茗溪笑:“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偷偷跑掉不要我了,我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气醒了我跟你讲。”叶初夏那边背景嘈杂,应该是在酒吧里,有杯子碰撞的声音,“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事?”
苏茗溪手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能有什么事。”
“也是,你能有什么事。”叶初夏忽然压低声音,“哎,那个谁,上次来我酒吧那个摄影师,你老公认识不?就那个,瘦高个,戴眼镜,拍人像那个——”
“你又看上谁了?”
“什么叫又!我这次是认真的!”
苏茗溪笑出声。叶初夏在那边叽叽喳喳说着那个摄影师有多帅多绅士,说话声音多好听,手指多好看——说到手指的时候,苏茗溪忽然走神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花汁,有几道昨天修剪时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这双手还能做多久的花?还能给沈洛书做多少次饭?还能不能在叶初夏喝醉的时候扶她回家?
“溪溪?溪溪!”
她回过神:“嗯?”
“你发什么呆?”叶初夏狐疑地看着屏幕,“我叫你三声了。”
“想事情。”她笑了笑,“你继续说,那个摄影师的手指怎么了?”
叶初夏狐疑地看了她两秒,又开始滔滔不绝。
苏茗溪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看着屏幕上叶初夏那张生动的脸,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会陪她聊这些有的没的?
不能想。她对自己说。不能想。
下午,苏茗澈来了。
苏茗溪正在给客人包花,抬头看见哥哥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没穿白大褂。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哥,你怎么来了?”
苏茗澈走进来,四下看了看花店,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路过。”他说。
苏茗溪把包好的花递给客人,送走人家,转身给他倒了杯水:“今天不忙?”
“还行。”他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你昨天去医院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茗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台面:“嗯,做了个常规体检。”
“哪个科室?”
“就……体检中心。”她低着头擦台面,“怎么了?”
苏茗澈没说话。他看着妹妹的背影,看着她擦台面的手,看着她后颈上那几根碎发。他昨天调了医院的系统,查到了她的检查记录。神经内科,脑部增强CT,报告显示——
他不敢往下想。
“哥?”苏茗溪回过头,“你发什么呆?”
“没事。”他收回目光,把水杯放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啊。”她笑起来,“能吃能睡,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苏茗澈看着她,看她笑着的脸,看她眼底那一点点来不及藏好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是医生。他见过太多病人,说过太多“你要有心理准备”。可是那些话,他没办法说给妹妹听。
“哥?”苏茗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怪怪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好久没见你了,过来看看。”
苏茗溪看着他,没说话。
兄妹俩就这么对坐着,中间隔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过了很久,苏茗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哥,你该找个女朋友了,别整天泡在医院里。”
苏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管好你自己。”
“我自己好得很。”她说。
晚上关店回家,沈洛书已经在做饭了。
苏茗溪换了鞋走进厨房,照例站在门口看他。这好像成了她最近的固定节目——就站着看,什么也不做。
“今天叶初夏给我打电话,”她说,“说她看上了一个摄影师,问你认不认识。”
“谁?”
她说了个名字。
沈洛书想了想:“认识,人还行,就是话多。”
“话多怎么了,初夏就喜欢话多的。”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你话少,我也喜欢。”
沈洛书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继续炒菜,声音低低的,“就是……你很少这样。”
苏茗溪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油烟机嗡嗡响着,菜在锅里滋滋作响。窗外的天黑了,厨房里的灯很暖。
沈洛书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没来由的钝痛,想起她在阳台上的背影,想起她昨晚那句轻轻的话。他想问她怎么了,想问她最近为什么总是发呆,想问的话很多很多,最后只变成一句:
“今天开心吗?”
苏茗溪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开心。”
“那就好。”他说。
他没看见,她埋在他背上的脸,眼睛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