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第一次晕倒
苏茗溪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第一次化疗比想象中难受。输液的第二天开始吐,吐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干呕。叶初夏来陪她,端着盆在旁边站着,急得直掉眼泪。
“你别哭啊。”苏茗溪吐完,靠在床头喘气,脸上还挤出一个笑,“你哭了我更难受。”
“我忍不住。”叶初夏抹着泪,“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她把手藏进被子里。
“会好的。”她说。
叶初夏看着她,想说你别骗我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十二天,医生查房时告诉她,这次治疗结束了,可以回家休养三周,然后进行第二次。
她点点头,说好。
办出院手续那天,苏茗澈来了。他没穿白大褂,站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什么?”她问。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各种营养品、维生素、蛋白粉。标签都被撕掉了,看不出牌子。
“怕你舍不得买好的。”他说,“别让洛书看见,问起来就说是自己买的。”
苏茗溪接过袋子,看着他。
他瘦了。这十几天他没怎么来病房,她知道为什么——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怕她看见他难过的样子。
“哥。”她叫他。
他抬头。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很轻:“吃了。”
“骗人。”她说,“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
苏茗澈下意识抬手摸眉毛,摸完才发现被套路了。苏茗溪看着他那样,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把她抱住。
“茗溪。”他声音闷闷的,“我救不了你,但我能陪你。以后不准一个人扛,听见没有?”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回到家,沈洛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门一开,他直接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才松开,上上下下打量她。
“瘦了。”他说。
“哪有。”她往里走,“你做饭了吗?我饿死了。”
他跟在后面:“做了,都是你爱吃的。”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苏茗溪坐下就吃,一边吃一边夸他手艺变好了。沈洛书坐在对面看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不饿。”他给她夹菜,“你多吃点。”
她低头扒饭,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眶红的那一下。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沈洛书打开,里面是一个相机背带,手工编织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米白色。
“我自己编的,”她说,“那边晚上没事,学着玩的。”
他看着那条背带,手指轻轻摩挲过编织的纹路。
“喜欢吗?”
“喜欢。”他抬头看她,“以后就挂这条。”
她笑了,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背带是她住院期间,趁输液间隙一点一点编的。她那时候想,万一哪天不在了,他每次拿起相机,都能想起她。
回来第三天,苏茗溪去花店了。
沈洛书不让,说她刚回来要多休息。她说店里积了好多事,不去不行。两个人站在门口对峙,最后沈洛书败下阵来。
“那我送你去。”他说。
“不用,就几步路。”
“那我中午给你送饭。”
“好。”
花店十几天没开,积了一层薄灰。她先把卫生打扫了,然后开始整理那些蔫掉的花材。该扔的扔,该修剪的修剪,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
中午沈洛书准时出现,拎着保温桶。
她打开一看,是她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
“你做的?”
“嗯。”他看着她吃,“味道怎么样?”
“好吃。”她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吃。
她不知道的是,这十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研究菜谱,一遍一遍试,做坏了就自己吃掉,做好了就记下来。他想让她回来后,每天都能吃到她喜欢的。
吃完饭,他收走碗筷,让她去里间躺一会儿。
“我不累。”她说。
“累不累我都想让你躺一会儿。”他看着她,“让我安心,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进去躺下了。
他坐在外面,守着门。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掏出手机,翻出她住院时发的那张照片,窗外的建筑,不像杭州。
他没问。
问不出口。
问了,就真的说破了。他还没准备好。
下午三点,苏茗溪在里间整理新到的花材。
这批花是上午送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拆。蹲在地上拆包装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她扶着墙站稳,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等了几秒,没好转。
她想叫人,张开嘴发不出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洛书在外面听见“咚”的一声,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倒在地上,旁边是一捆散落的洋桔梗,白色的花瓣上溅了几滴血——她磕到了头。
“茗溪!”
他跪下去把她抱起来,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拍她的脸,叫她名字,她没反应。
他的手在抖。
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
120打了,车还没来。他抱着她,不敢动,怕动一下伤到她。她躺在他怀里,呼吸很轻,轻得他害怕下一秒就感觉不到。
“茗溪,”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没动。
他眼眶红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求你了,”他声音发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没醒。
苏茗溪醒来的时候,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白的。然后是一张脸,沈洛书的,眼眶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发生了什么。
“洛书……”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说话,直接俯身把她抱住。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脖子上。
他哭了。
“对不起,”她抬手摸他的头,“让你担心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坐回床边。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啊,”她扯出一个笑,“就是低血糖,我早上没吃早饭——”
“茗溪。”他打断她。
她停住。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
“我去买糖。”他说。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他根本没去买糖。
他站在病房外,背靠着墙,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
他知道她在骗他。
可他不忍心拆穿。
因为拆穿了,她还要费力想新的谎言来安慰他。
叶初夏是晚上赶来的。
推开病房门,看见苏茗溪靠坐在床头,沈洛书坐在旁边削苹果。她冲进来,上下打量苏茗溪,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骂着,声音却带着哭腔,“叶初夏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差点要去报警!”
“手机没电了。”苏茗溪笑,“没事,就是低血糖。”
“低血糖?”叶初夏看着她,又看看沈洛书,后者低头削苹果,不说话。
叶初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苏茗溪的手。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新鲜的针眼。
“下次不准这样了。”她低着头说,“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茗溪拍拍她的手。
叶初夏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洛书出去买晚饭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初夏关上门,走回床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化疗反应。”苏茗溪也压低声音,“医生说是正常的,下次注意就行。”
“下次?”叶初夏瞪她,“还有下次?”
苏茗溪没说话。
叶初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溪溪,”她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久?”
苏茗溪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医生说,三到六个月。”
叶初夏愣住,眼泪刷地流下来。
“你别哭啊。”苏茗溪给她擦眼泪,“没事的,我都不哭。”
“你当然不哭,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叶初夏哭着说,“你让我怎么跟洛书说?怎么跟你哥说?”
“不用你说。”苏茗溪看着她,“我自己会告诉他们。”
“什么时候?”
“等时机到了。”
叶初夏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哭。
窗外的天黑了,病房里亮着灯,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晚上,苏茗溪让沈洛书回家休息。
“我不走。”他说。
“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睡一觉。”
“我不走。”
她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执拗。
“洛书。”
“嗯?”
“我没事的,真的。”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你保证?”
她愣了一下。
“你保证,”他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保证,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因为她保证不了。
她只能握紧他的手,说:“我尽量。”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还是没走,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她半夜醒来,看见他就着走廊的灯光,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那张在银杏林里拍的,她仰着头接落叶的样子。
他没发现她醒了。
她闭上眼,假装继续睡。
窗外,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