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谎言的第一页
苏茗溪第一次撒谎,是在确诊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花店,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通知她下周一开始第一次化疗。她站在路边听完,说了声“好”,挂掉电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街对面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油条。旁边的小区门口,一个妈妈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小女孩手里拿着棒棒糖,不耐烦地扭来扭去。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那里看了
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洛书发消息:「早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发完继续往前走,排队买了豆浆油条,拎着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沈洛书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客厅中间发呆。
“买了早饭。”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他走过来接过去,低头看她一眼:“眼睛怎么红了?”
“外面风大。”她换了鞋往里走,“快去洗脸,趁热吃。”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那天晚上,苏茗溪跟沈洛书说,下周要去外地进修花艺。
“一个短训班,半个月。”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早就报名的,差点忘了。”
沈洛书靠在卧室门口看她:“在哪儿?”
“杭州。”
“多久?”
“说了呀,半个月。”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忽然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苏茗溪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就是……早点回来。”
她笑了笑,拍拍他环在腰间的手:“半个月而已,很快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的住院通知单。
苏茗溪去“进修”那天,沈洛书送她到高铁站。
进站口人来人往,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举着相机对着她。
“别拍了。”她冲他挥手,“快回去。”
他放下相机,没动。
她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群。走了很远,再回头,还看见他站在那儿,小小一个点,一动不动。
她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一个小时后,她从高铁站出来,打了辆车,去了协和医院。
住院部12楼,肿瘤科。
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女士?您今天办住院?”
“嗯。”她笑了笑,“麻烦您了。”
办完手续进病房,是个双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另一个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正闭着眼睛输液。陪护的家属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苏茗溪放好行李,在床边坐下。
窗外能看到北京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叶初夏发消息:「我到了。」
那边秒回:「怎么样?环境好吗?」
「还行,窗外的景色不错。」
「那当然,我帮你挑的医院能差吗。」叶初夏发了一串得意表情,然后忽然正经起来,「溪溪,有任何事随时叫我,我随叫随到。」
苏茗溪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整个医院,只有叶初夏知道真相。
那天拿到诊断书后,她第一个见的不是沈洛书,不是哥哥,是叶初夏。在“暖色”酒吧的后厨,她说完诊断结果,叶初夏愣了三秒,然后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哭完之后,叶初夏抹着眼泪说:“你让我帮你瞒着他们?你疯了吧?”
“他们知道会更难过。”
“那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你一个人
“你陪着我。”苏茗溪握住她的手,“就够了。”
叶初夏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住院第三天,苏茗溪收到沈洛书的消息。
一张照片,是她花店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
配的文字:「今天路过,给你拍了。」
她看了很久,打字:「好看。」
「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不少新东西。」
「发张照片看看。」
她愣住,抬头看了看四周——白墙、病床、输液架、旁边躺着的老太太。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窗外,杭州。」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嗯,好看。」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洛书正站在她花店门口,对着那棵梧桐树发呆。他收到那张照片,点开放大,放大,再放大。
窗外的建筑,不像杭州。
他没说。
苏茗澈发现妹妹住院,是在她入院的第五天。
那天他正常上班,查房,开医嘱,和家属谈话。中午去食堂吃饭,路过住院部一楼大厅,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他停下脚步,回头。
叶初夏正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在等电梯。
他走过去:“叶初夏?”
叶初夏转过头,看见他的瞬间,脸色变了。
“你在这儿干嘛?”苏茗澈皱眉,“谁病了?”
“没、没有啊,我来看一个朋友……”叶初夏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苏医生你先忙,我上楼了。”
电梯门开了,她几乎是逃进去的。
苏茗澈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12楼,肿瘤科。
他拿出手机查今天的住院名单。
三分钟后,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吸烟区,手里的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八年不抽烟了。
那天下午,苏茗溪的病房门被推开。
她正在看书,抬头看见来人的时候,书差点掉地上。
苏茗澈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得吓人。
“哥……”她张了张嘴。
他没说话,走进来,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什么时候的事?”
苏茗溪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白大褂胸口口袋里那支歪了的笔——哥哥从来不让任何东西歪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妈离婚那年,她七岁,他十二岁。他站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别怕,哥在。”
现在他三十二岁了,坐在她病床边,手在发抖。
“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没事的。”
苏茗澈猛地抬头看她,眼眶红透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在抖,“我是你哥,我是医生,你跟我说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没出声,但苏茗溪知道他哭了。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哭。
她靠过去,抱住他,像小时候他抱她那样。
“哥,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难过了。”
他摇头,说不出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兄妹身上。隔壁床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默默转过头去,不往这边看。
那天晚上,苏茗澈坐在办公室,翻妹妹的病历。
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点。
位置不好,不能手术。病理类型恶性程度高,放化疗不敏感。预估生存期——
他闭上眼,把那几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手机响了,是沈洛书。
“哥,茗溪跟你联系了吗?”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像是在路上,“她今天没回我消息,我有点担心。”
苏茗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跟我联系了。”他说,“说在杭州挺好的,可能是忙。”
“哦。”沈洛书那边顿了顿,“那就好。”
挂了电话,苏茗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他想起今天妹妹说的话:“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我。”
他没告诉沈洛书真相。
这就是她的方式——用谎言,保护她爱的人。
而他,成了谎言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