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哥哥的秘密
苏茗澈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准确地说,是三天没离开医院。办公室的沙发成了他的床,洗手间的冷水成了他的闹钟。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议论,说苏主任最近像变了一个人,走路带风,说话像在赶时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苏主任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不知道,不敢问。”
“他昨天半夜还在办公室,我两点去巡房,灯亮着。”
苏茗澈确实在办公室。
他在看妹妹的病历。
这份病历他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就有一个新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换这个方案呢?如果找这个专家呢?如果去国外呢?
可是每看一遍,结论都一样。
位置不好,不能手术。病理类型恶性程度高,放化疗不敏感。
他把病历合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想起妹妹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十二岁,她七岁。父母离婚那天,妈妈拖着行李箱走出门,她追出去,被门槛绊倒,膝盖磕破了皮。他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哭,眼泪蹭了他一脸
。
“哥,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抱着她,说:“哥要你。”
从那以后,他真的一直要着她。
给她梳头发,帮她写作业,送她上大学,看着她谈恋爱。她第一次失恋,他翘了半天班,买了她爱吃的草莓坐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出来看见他,愣了半天,然后扑进他怀里哭。
“哥,你怎么来了?”
“怕你难过。”
她哭完了,他带她去吃饭。她吃着吃着忽然抬头,说:“哥,以后我结婚,你要给我当证婚人。”
他说好。
后来她结婚,他真的是证婚人。婚礼上他看着沈洛书给她戴戒指,看着她笑,眼眶红了半天。叶初夏在旁边递纸巾,说苏医生你这是嫁妹妹还是卖女儿,哭成这样。
他没理她,只是看着台上的妹妹,心想:我养了二十多年的人,以后就是别人的了。
现在他才明白,嫁人不可怕,可怕的是——
他不敢往下想。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推开,是护士长。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苏主任,您一晚上没睡?”
“有事?”
“3床家属找您,说要谈谈后续治疗方案。”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走出去。
走到3床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里面是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和他妹妹差不多年纪。家属是个年轻男人,正坐在床边握着病人的手,眼眶红红的。
苏茗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沈洛书。
如果有一天,坐在那个位置的是沈洛书呢?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下午,苏茗澈去了一趟图书馆。
他查了所有能查的文献,把所有可能相关的治疗方案都打印出来,厚厚一摞。回到办公室,他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北京、上海、广州、甚至国外的专家,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了。
大部分回复都一样:这种情况,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
有一个专家多说了几句:“这个位置太危险了,手术成功率不到10%。放化疗效果有限,只能说尽量延长生存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消息。那是他读博时的导师,现在在德国一家顶尖的肿瘤中心工作。他发了病历过去,附了一句话:
「老师,这是我妹妹。求您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等回复。
晚上八点,苏茗溪发来消息:「哥,你今天来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今天是妹妹出院后第一次主动叫他去家里吃饭。沈洛书做的饭,说让他过去尝尝手艺。
他本来想去的。可是现在,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她,怕看见她笑,怕看见她像没事人一样给他夹菜。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在她面前露馅。
他打字:「今晚有台手术,去不了。下次。」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好,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她住院时说过的话:“哥,你该找个女朋友了,别整天泡在医院里。”
那时候他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他想,找什么女朋友,我连妹妹都留不住。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九点半,门又被推开了。
叶初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护士说你没吃饭。”她走进来,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我妈炖的汤,让我送来。
”
苏茗澈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把盖子打开,热气冒出来,“喝吧,还热着。”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没动。
叶初夏在对面坐下,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她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叶初夏说,“洛书做饭,她吃了两碗。”
他点点头。
“你呢?”叶初夏问。
“什么?”
“你怎么样?”
他抬头看她。
叶初夏看着他,眼睛里有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光,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苏茗澈,”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苏医生,“你多久没睡觉了?”
他没回答。
“你多久没吃饭了?”
还是没回答。
“你这样,”叶初夏说,“她知道了会难过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她不会知道的。”
“她知道。”叶初夏看着他,“你以为她为什么发消息叫你过去吃饭?她想看看你。”
他愣住。
“她不敢直接问,怕你担心。但她想你了,苏茗澈。”叶初夏站起来,“你妹妹想你了,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汤。
叶初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喝完早点回去睡。明天,去看看她。”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碗汤,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下午,苏茗澈出现在花店门口。
苏茗溪正在给客人包花,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走进来,“看看你。”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遮不住的黑眼圈,看着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的脸。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她放下手里的花,走过来,“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我说过的。”
他被噎住。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瘦成这样,还说吃了。”
他没躲,就让她捏。
“今晚在我这儿吃。”她说,“洛书也来,让他多做点。”
“不用……”
“用。”她打断他,“你不来我就不高兴。”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持。
“好。”他说。
她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去包花。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一边包花一边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写作业的时候也爱哼歌,也跑调,也浑然不觉。
那时候他想,这个妹妹真傻。
现在他想,能这样看着她,真好。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导师的回复。点开,很长一段话,前面是专业分析,最后一句是:
「方案我发给你了,成功率不高,但可以一试。有任何进展随时联系我。」
他握着手机,手在抖。
“哥?”苏茗溪回过头,“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工作上的一点事。”
她狐疑地看着他,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忙了。
他站在那儿,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成功率不高。
但可以一试。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花店,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天边慢慢往下落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一下。
哪怕只有一点点光。
哪怕最后还是照不亮那条路。
他也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