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00:15 床帘人
——“别掀,帘里不是她。”
灯再亮时,林晚发现自己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青。环形灯管恢复了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墙角镜子安静立着,镜面贴墙,仿佛从未转动。
她喘得像刚被捞上岸的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幻觉,一定是幻觉……”她抹了把脸,掌心却沾满水珠——不知是她的汗,还是镜子里带出的冷雾。
“新同学?”
甜得发腻的声音从左手边床帘里飘出,像掺了蜂蜜的牛奶,表面温和,底下却黏得发腥。
林晚浑身一震,回头。淡紫色星月床帘纹丝不动,帘底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心向上,手指细长,指甲泛着青灰,像在水里泡了三天。
“能借我一支笔吗?我的又断了。”
声音与手不匹配——手是死的,声音却是活的。
林晚想起守则第二条:
【规则2:禁止掀他人床帘。】
她咽了口唾沫,从笔袋里摸出一支中性笔,小心翼翼放在那只手心里。
指尖相触的一瞬,她猛地缩回——手的温度比尸体还低,皮肤却柔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指骨在皮下轻轻滑动,像未冻硬的冰碴。
“谢谢。”帘内传来“咔哒”一声,复读机被按下播放键,磁带沙沙转动,喇叭里竟是她自己的声音——
“别多管闲事。”
语气、语速、音色,分毫不差,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录了音再放出来。
林晚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她退到自己的空铺前,假装整理行李,余光却死死盯着那道帘。
帘布忽然鼓动,像有人在里面慢慢转身。星月刺绣被灯光放大,投在墙上,变成蠕动的触手。
“你叫什么名字?”帘里问。
“……林晚。”她下意识答出口,立刻悔得咬舌。
“林——晚——”对方拖长音调,像在咀嚼每个音节,“好名字,听着就像能考上。”
复读机再次响起“喀喇”声,这次播的是一段英语听力:
“——The mirror stage, according to Lacan, is a crucial moment in the formation of the ego……”
林晚猛地抬头。那是她昨晚才背过的专业词条,连录音里的背景咳嗽声都一模一样。
帘里的人“嗤”地笑了:“背得真熟,我当年怎么都记不住。”
林晚指尖发凉。她确定自己从未在宿舍出声背诵,这段录音从何而来?
她不敢再接话,低头装忙,把床单四角拉得笔直,借此掩饰发抖的手。
可就在她弯腰时,帘底缝隙忽然吹出一阵冷风,带起她额前碎发。
风里有股铁锈味,像久未开启的下水道。
她眼角余光瞥见:帘底黑暗处,一只眼睛正贴地看她——
没有瞳孔,白得发蓝,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视线相对,眼睛迅速后退,帘布轻晃,像从未存在。
林晚心脏狂跳,喉咙发干。她想起自己行李箱侧袋有便携化妆镜,立刻翻出,对准帘底。
镜面里,淡紫帘布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只复读机,指示灯规律闪烁。
她刚松半口气,镜中画面突然扭曲:
帘布缓缓拉开,床上空无一人,只剩一具被黑发包裹的“茧”。
黑发蠕动,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右颊褐痣,眼角青影,唯独嘴唇被线缝死,血迹呈喷溅状洒在星月刺绣上。
镜中“她”抬手,对镜外林晚做了个“嘘”的手势,缝线崩断,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镜面上写出两个字:
“替班”。
林晚猛地把镜子反扣在桌面,发出“啪”一声脆响。
几乎同一秒,宿舍灯管闪了三下,像被谁眨眼。
帘内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得仿佛贴在她耳后:
“别照了,镜子会累。”
她回头,帘布依旧垂落,可复读机却出现在她书桌上,磁带倒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笑。
林晚再也忍不住,冲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却怎么也拧不动——反锁舌像是被焊死。
她低头,看见门缝下渗出一线黑发,像细蛇,顺着她脚踝盘旋而上,冰凉、滑腻,带着洗发水与腐泥混合的腥甜。
“违反者,以发代眼。”
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头发会从她身上长出来,挤占眼睛的位置,直到她“看见”的东西与帘里一样——
没有瞳孔,只有白。
林晚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压不住的干呕。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从口袋里摸出备用刀片——用来削铅笔的,薄而锋利。
她拽住缠到小腿的发丝,一刀割下。
断发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断口喷出黑色汁液,溅在地面上,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像滚烫的沥青。
更多的头发退缩回门缝,发出“嘶嘶”抽气声。
灯管恢复稳定,复读机安静了,帘布不再鼓动。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地面那滩黑色汁液,仍在缓慢腐蚀水泥,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像无声的嘲笑。
林晚抱膝坐在床边,指间紧紧攥着那把染黑的刀片。
她盯着淡紫帘布,眼底血丝纵横。
“规则2……禁止掀帘。”
她低声重复,像给自己上紧发条。
窗外,老槐树枯枝忽然“啪”地折断一根,像远程发出的暗号。
林晚抬头,看见断枝的影子投在帘布上,恰好构成一个扭曲的“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