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槐树下的院子
八月的尾巴,暑气还没散尽。
城北老槐巷的深处,有一个被时光磨圆了棱角的大院,院门是两扇褪了漆的木门,门环上锈迹斑驳,推开时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几簇倔强的狗尾巴草,墙角那架葡萄藤还没到结果的时候,叶子却已经绿得发亮。
最显眼的,是院子正中央那棵老槐树。
没人说得清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树冠却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下面。夏天最热的时候,只要往树下一站,热气就消了大半,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被一代代孩子磨得光滑发亮。
这天傍晚,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口,后车门拉开,搬下来两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林砚跟在母亲身后,从车上跳下来,他瘦得像根豆芽菜,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一双眼睛却很黑很亮,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林嫂,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从院里迎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屋子我都收拾好了,虽然不大,但朝南,亮堂!”
“谢谢安夏妈。”林母勉强笑了笑,拉过林砚,“快叫阿姨。”
林砚抿着嘴,没出声。
安夏妈也不在意,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这孩子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没事,阿姨楼下开面馆,以后天天来吃,保管把你养胖!”
林砚被捏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正说着,院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是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楼上飞下来。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冲到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男孩比林砚高出半头,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番,忽然咧嘴一笑:“你就是新搬来的?”
林砚点了点头。
“我叫江屿!住二楼。”男孩拍了拍胸脯,又指了指身后,“这是宋安夏,这是时雨,她们都住三楼。”
两个女孩站在一起,却像两个季节,宋安夏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冰棍,时雨则清清瘦瘦的,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你好呀!”宋安夏大方地挥了挥手。
时雨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林砚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三四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巷口涌进来,为首的是个胖墩,手里举着个弹弓,看见林砚就嚷嚷起来:“哟,新来的瘦猴!”
林砚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衣服下摆。
江屿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胖墩凑过来,绕着林砚转了一圈,拿弹弓戳了戳他的胳膊,“这么瘦,风吹就倒了吧?你从哪来的?”
“南城。”林砚低声说。
“南城?”胖墩夸张地大笑,“南城那个破地方?你们听听,南城来的!”
身后的几个男孩跟着起哄,林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眶泛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够了。”
江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砚面前,比胖墩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是我院的,你动他试试?”
胖墩愣了一下,弹弓举在半空,有些下不来台,“江屿,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江屿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但眼睛里已经烧起了火,“你再戳他一下,我把你弹弓扔房顶上去。你信不信?”
胖墩当然信,江屿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孩子王,打架没输过,但他从不欺负比自己小的,也从不无缘无故打人,胖墩犹豫了两秒,悻悻地收起弹弓,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带着人溜了。
林砚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
江屿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别怕,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谢谢。”林砚的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江屿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走,我带你去院里转转,看看老槐树!”
宋安夏追上来,把手里剩下的一根冰棍塞给林砚,“给你吃,豆沙味的,可甜了。”
林砚握着冰棍,冰凉的甜味从指尖传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林母正和安夏妈说着话,朝他点了点头。
他咬了一口冰棍,跟上了江屿的脚步。
老槐树下,时雨还在跳皮筋,绳子在她脚下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蝴蝶。她抬头看了林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跳。
但林砚注意到,她把皮筋的高度往下降了一格,那是为了让新来的也能跳进去的意思。
傍晚的风穿过槐树叶,哗啦啦地响,晚饭时分,大人们在老槐树下支了张圆桌。林母炒了两个菜,江屿爸爸拎来一箱啤酒,安夏妈端了一盆红烧肉,时雨的父亲——那个戴眼镜的语文老师——抱了一摞书下来,笑着说“添个菜,精神食粮”。
“来,欢迎林嫂和小砚搬过来!”江屿爸爸举起啤酒杯,声音洪亮,“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安夏妈笑着附和。
林母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上扬的,她端起杯子,跟每个人的杯子碰了碰,轻声说了句“谢谢”。
大人们喝着酒聊着天,从孩子的教育聊到菜市场的物价,从巷口的修车铺聊到城北要建的新商场,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开,惊动了槐树上栖息的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孩子们被安排在宋安夏家的客厅里写作业,宋爸爸是语文老师,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散发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宋安夏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给每个人倒了杯凉白开,江屿一屁股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就开始龙飞凤舞,字写得像螃蟹爬,林砚坐在他旁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时雨坐在最角落,摊开一本课外书,看得入神,宋安夏凑过去看了一眼,“《草房子》?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时雨头也没抬。
“那你给我讲讲呗。”
时雨终于抬起头,看了宋安夏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自己看。”
宋安夏嘟了嘟嘴,也不生气,转身去翻林砚的作业本,“哇,你的字好好看!你以前是班长吗?”
林砚被夸得耳朵发红,“不是……就是习惯写工整一点。”
“那以后你教教我!”宋安夏眨着眼睛。
江屿叼着笔帽,含混不清地说:“你先教教我怎么写作文吧,我每次都被老师批‘流水账’。”
时雨从书后面冒出一句:“那是因为你写的本来就是流水账。”
“嘿——”江屿作势要去抓时雨的笔,时雨敏捷地一躲,书页哗啦啦地响。
“别闹了。”林砚小声说了一句。
奇怪的是,江屿真的收回了手,挠了挠头,“行行行,写作业写作业。”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大人偶尔传来的笑声,天色暗了下去,宋爸爸起身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把四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作业写完的时候,大人们还在喝,江屿第一个冲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林砚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老槐树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墨绿色的影子,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笼在怀里。
“你知道吗,”江屿忽然说,“这棵树比咱们爷爷奶奶的年纪还大。”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他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他爸小时候也是。”江屿转过头,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所以以后咱们也要一直在这里。”
林砚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好。
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靠在阳台的另一边,宋安夏挤到中间,四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远处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母仰起脸,看着阳台上那四个小小的身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滴没落下的泪。
安夏妈拍了拍她的手,“孩子有伴了,你也就放心了。”林母点了点头。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个院子,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