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友晴天》
《盛夏友晴天》
作者:迟暮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932 字

第二章:捉迷藏与秘密基地

更新时间:2026-04-25 19:03:11 | 字数:3959 字

搬进大院后的第一个月,林砚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江屿家的排骨永远比别家的香;第二,宋安夏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会亮堂一些;第三,时雨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生气,只是在想事情。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摇晃的画。

四个人趴在宋安夏家的客厅里写作业,说是写作业,其实只有林砚一个人在认真写,江屿的作业本摊开了二十分钟,上面只写了三行字,还涂改了两行,宋安夏在给课本上的人物画胡子,时雨靠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城南旧事》,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我写完了。”林砚合上作业本。

江屿立刻把笔一扔,从地上弹起来,“走走走,出去玩!”

“你作业还没写完。”林砚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回来再写!”江屿已经拉开了门。

宋安夏笑嘻嘻地合上课本,“反正我也画完了。”时雨没说话,但书签已经夹进了书页里。

四个人下了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老槐树下有邻居在乘凉,不好吵闹,巷口那条路太窄,跑来跑去会撞到人,江屿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目光顺着老旧的楼梯往上爬,一直爬到六楼。

“你们说,六楼顶上是什么?”他忽然问。

“六楼住的是李奶奶家吧。”宋安夏说。

“不是她家里面,是上面——天台。”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上次看见有人上去晒被子,说不定门没锁。”

“去看看?”林砚问。

江屿已经迈开了步子,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能亮,江屿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噔噔噔的,回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宋安夏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拉着时雨的袖子,林砚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一眼下楼的楼梯越走越高,窗外的树冠从仰视变成了俯视。

爬到六楼的时候,四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用铁丝拧着,但没有锁。

江屿伸手一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沉睡了很久被突然叫醒,阳光涌了进来,四个人同时眯起了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们才看清眼前的世界,这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天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平整干净,四周砌着齐腰高的水泥围栏,围栏上方还加装了一圈钢管扶手,刷着半新不旧的绿漆,围栏的间隙很小,连小孩子的胳膊都伸不出去,墙角有几个固定的铁质晾衣架,粗壮结实,焊死在地面上。

“还挺安全的嘛。”宋安夏走到围栏边,踮起脚尖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够高的,翻不过去。”

时雨也走过去,用手推了推钢管扶手,纹丝不动,“这是后来加装的,比老围栏高不少。”

江屿已经像一只撒了欢的兔子在天台上跑了一圈,捡起一根树枝当剑挥了两下,回头冲他们喊:“这地方太好了!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又不是你家的。”时雨慢悠悠地走出来,语气淡淡的,但眼睛也在四处打量。

“我说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江屿理直气壮,“这叫——秘密基地!”

林砚站在天台中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宋安夏在围栏边数远处的楼房,江屿在翻一个废弃的花盆,时雨靠在那扇铁门上,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心里有一个感觉:这里会留下很多回忆。

那天之后,“天台基地”正式启用,大人们也知道他们常去天台,见围栏结实、扶手牢固,便没有阻拦,只叮嘱了一句“不许爬到围栏上去”。

每周六下午,只要不下雨,四个人就会出现在六楼。有时候是一起写作业——林砚趴在水泥地上教江屿做数学题,宋安夏和时雨并排坐着背英语单词。江屿的数学不算差,但他总是粗心,一道题能算错三遍。林砚也不急,指着他算错的步骤,只说一个字:“看。”

江屿再看一遍,拍一下脑门,“哦——我漏了个零。”

宋安夏就会在旁边笑,“你漏的零都能串成一串糖葫芦了。”

时雨不参与这种拌嘴,但偶尔会从单词本后面冒出一句:“糖葫芦的山楂是红的,零是白的,串不到一起。”

然后三个人同时看她,她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有时候是不写作业的就纯粹的玩,捉迷藏是天台上最受欢迎的游戏,地方不大,但能藏的地方不少:晾着的被单后面、废弃的花盆堆里、楼梯间那个拐角、甚至那扇铁门背后。因为四周有牢固的围栏和扶手,大人们也放心让他们在上面玩。

江屿数数的时候总是偷看,他趴在围栏上,脸朝着墙角,嘴里喊着“一、二、三……”,但眼睛能从胳膊底下偷偷瞄见后面的动静。

“十九、二十!我来找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被单后面,一把揪出藏在里面的宋安夏,“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宋安夏叉着腰。

“你影子露出来了。”

然后他绕过花盆堆,在一堆旧纸板后面找到了时雨,时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她拍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你偷看了。”

“我没有!”

“你每次数数都比正常速度快,就是想早点来找。”时雨的语调平得像在念课文,“而且你刚才先往被单那边走,因为宋安夏的鞋子露出来了,但你知道她一定在那,所以你先去找她,好让自己看起来像随便找的。”

江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安夏捂着嘴笑,林砚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江屿终于憋出一句。

时雨没回答,转身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推开铁门,“林砚藏在门后面,我听见他呼吸声了。”

林砚走出来,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耳朵真灵。”

那天傍晚,时雨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林砚注意到了,但他没问,江屿也注意到了,他也没问。宋安夏是最先开口的人。回家的路上,她挨着时雨走,小声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都不笑?”

时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体育课,有几个女生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她们说我爸妈从来不接我放学,也不来开家长会,肯定是不要我了。”时雨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说我是奶奶捡来养的。”

林砚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江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那种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沉。“谁说的?”

时雨摇了摇头。

“你告诉我是谁。”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了也没用。”时雨加快了脚步,“反正她们说的也没全错,我爸妈确实很少回来。”

宋安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追上时雨,拉住了她的手,时雨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握。

那天晚上,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刚搬来那天被胖墩堵在巷口,想起江屿挡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他是我院的”。

他忽然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

第二天课间,林砚找到了时雨。

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大树下,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翻开,林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开口。

“我爸爸生病的时候,也有人说过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说我们家穷,说我不该上这个学校。”

时雨转过头看着他,“我当时没说话,”林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江屿替我说话了。他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时雨没接话。

“所以,”林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不出来是谁没关系。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想的。”

时雨的眼眶红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江屿从操场那边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刚才在打篮球,球服背后湿了一大片。

“我问到了。”他喘着气,“三年二班的,姓周的那个女生。”

“你怎么问到的?”宋安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

“我找我同桌打听的,他表妹跟她们一个班。”江屿擦了把汗,“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再说时雨一句,我找她哥谈,她哥跟我一个篮球队的。”

时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用这样。”

“我用。”江屿的语气斩钉截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时雨低下头,一滴眼泪掉在了书皮上,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但宋安夏还是看见了,宋安夏没有戳破,只是伸出手,又拉住了时雨的手,这一次,时雨回握了。

那天晚上,天台上格外安静。

月亮很圆,挂在天边,把整个天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霜,四个人并排坐在围栏边的水泥台上,背靠着那圈结实的钢管扶手,扶手的高度刚好到他们肩膀,往前看是整片夜空,往后靠是稳稳的安全感。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宋安夏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四根红绳手链。

红绳编得很精致,每根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珠子表面刻着看不清的花纹,她把红绳一根一根递过去,表情难得地认真。

“我妈上个月去庙里烧香,我跟去的,我让她多求了四根。”宋安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庙里的师父说,这个绳是保平安的,戴上了就是一家人。”

她把最后一根递给了时雨,声音轻下来,轻得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所以你不是没人要的。”

时雨盯着那根红绳,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然后她接过去,慢慢地系在了左手腕上,红绳衬着她白白的皮肤,那颗木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脉搏上。

江屿已经把自己的那根套上了手腕,还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还挺好看。”

“拉钩。”宋安夏伸出小拇指。

江屿第一个把手伸过来,“拉就拉!”

林砚也伸出了手。

时雨是最后一个,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勾住了宋安夏的小拇指,又勾住了江屿和林砚的。

四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宋安夏念得郑重其事。

“一百年太短了。”江屿说。

“那就一千年。”

时雨难得地笑了一下,“一千年都变成妖怪了。”

“妖怪也行。”林砚说。

三个人同时看他。林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但耳朵尖红了。

江屿哈哈大笑,“行!那就当妖怪!四个人一起当!”

笑声顺着夜风飘出去,飘过了老槐树的树冠,飘过了整条老槐巷,远处那列火车又鸣了一声笛,像是在回应他们。

时雨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轻轻拨了拨那颗木珠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没有人提议回家,也没有人觉得冷。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后来林砚回忆起这一晚,总觉得那根红绳系上的不只是手腕,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就像老槐树的根,看不见,但扎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