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烟火未冷
六月的北京,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灼人的暑气,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肖星眠独自蹲在美院画室寂静的角落,面对着一幅已经耗费了她整整两个星期心血的作品,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画布上铺陈着大面积的蓝色与橙色,她的初衷是表现一种“碰撞”——
那是理性与感性之间的激烈交锋,也是冰冷数据与奔放艺术之间的深刻矛盾。
然而,她凝视着自己的创作,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这幅画似乎还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星眠,你怎么还不走?”一位同学从门外探进头来,提醒道,“食堂的饭菜都快卖光了。”
“你先去吧,我还想再修改一下这里。”肖星眠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同学离开后,画室重新归于沉静。
西斜的夕阳透过窗户,将一束束温暖而斑驳的光线投射进来,照亮了散落一地的各色颜料管,在地板上映出缤纷的光影。
肖星眠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幅画上,眉头紧锁,仿佛能夹住一只飞过的苍蝇。
在她的眼中,那片蓝色与橙色不再仅仅是颜色,它们仿佛化作了两个固执扭打的孩子,彼此纠缠,互不相让。
“色彩搭配应该没有问题,整体构图也还算稳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感觉就是不对呢?”
她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试图从更远的距离审视作品。接着,她又走近,几乎要贴到画布前,随后再次退后。
如此反复来回踱步了三趟,她依然没能捕捉到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症结所在。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哥哥肖临源发来的信息:“今晚回家吃饭吗?”
“不回了。画还没完成。”她简短地回复。
“又要熬夜赶工?”
“不会熬太晚。再调整一会儿我就回宿舍休息。”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哥哥的回复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
肖星眠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随意丢到一旁,重新拾起画笔,在画布上小心翼翼地增添了一抹橙色。
笔触落下后,她却顿住了,凝视着那新添的一笔,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忽然涌上心头——
或许,她真的需要暂时停下来,让大脑和眼睛都休息一下。
当她终于收拾好画具,走出美院大楼时,夜色早已浓重如墨。
校园里一片静谧,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将路旁的梧桐树影拉得长长的,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中。
肖星眠背着沉甸甸的画具包,步履缓慢地朝宿舍方向走去。
经过操场时,一阵独特的音乐声飘入耳中。
那并非广播里常播放的流行乐曲,而是一种颇为奇特的声音。隐约像是吉他弹奏,却又不太纯粹。
那声音质地粗糙,带着一种强烈的撕裂感,仿佛有人正用力且缓慢地撕扯一块坚韧的布料,每一丝声响都充满了挣扎的痕迹。
肖星眠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向操场的方向。
只见操场的一角,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小舞台,大概是某个学生社团正在举办活动。
台下观众寥寥,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台上,一个身影抱着吉他,微微低着头,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那奇特的声音,正是来源于他。
肖星眠站在远处的路灯下,静静地聆听了许久。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歌词也模糊难辨,但那个声音——那种粗糙的、撕裂的、仿佛在呐喊又似在哭泣的嗓音——
却像具有魔力一般,将她牢牢钉在原地,无法挪动脚步。
歌声戛然而止。台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后,那个身影放下吉他,步履从容地走下舞台,身影渐渐消失在操场的另一端暗处。
肖星眠在原地怔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刚才唱歌的那个人是谁啊?”她忍不住询问身旁路过的一位同学。
“你不知道他吗?夏西洲啊,建筑系的,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怪人。”
路人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些许八卦的意味,“听说他以前画画特别厉害,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再也不碰画笔了。现在偶尔会来操场唱唱歌,但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
肖星眠又朝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铺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个奇特的声音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粗糙而撕裂,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心,激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她拿起手机,给哥哥发去一条消息:“哥,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声音,听过一次之后,就怎么也忘不掉?”
几分钟后,肖临源回复道:“没有过这种经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听到一个人唱歌,声音特别奇怪。”
“很难听吗?”
“不,不难听。只是……非常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肖星眠思索了很久,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这样回复:“我也说不太清楚。
感觉就像……有一个人独自站在悬崖边上,对着虚空说话。”
“你这个比喻,越来越有艺术家的味道了。”
“我本来就是艺术家!”她有些不服气地强调。
“好好好。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了。”
肖星眠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声音似乎又隐隐响起,如同从遥远山谷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回声,在她心间萦绕不去。
第二天,第二天,肖星眠前往画室的途中,再次经过了那片操场。昨晚的临时舞台已被拆除,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金属支架和一些散乱缠绕的电线。
第三天,操场空旷寂寥,与昨夜那短暂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
她驻足片刻,默默转身离开。
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依旧立在原处。在清晨的光线下,蓝色与橙色显得比昨日柔和了几分,但她心底那份“不对劲”的感觉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她坐下来,对着画面出神。
“你在画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肖星眠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略显清瘦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略长,微微遮住了半边脸颊,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黝黑,仿佛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那是一口仿佛深不见底的井,幽暗而沉默。
肖星眠认出了他——是昨天晚上在操场上独自唱歌的那个人,夏西洲。
“我、我在画……”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画布上还只是未完成的色块与线条,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没画完呢。”
夏西洲走进画室,脚步很轻。他停在画前,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目光从画面的左边缓缓移到右边,又若有所思地移回左边,像在审视,又像在寻找什么。
肖星眠紧张地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建筑系的传奇,大一就拿过全国绘画比赛的金奖,可大二之后突然就不再动笔了。
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变故,有人说他心理上遇到了问题,还有人传言他就是疯了。
总之从那以后,他就变得独来独往,不与人交谈,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只是偶尔在深夜的操场上,一个人低低地唱歌。
“蓝色和橙色。”夏西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和昨晚唱歌时的嗓音一模一样。
“嗯,我想表达一种碰撞的感觉。”
“撞不起来。”
肖星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蓝色太软了。”他指向画面上的蓝色区域,语气平静,“你想表现的是冲突,可蓝色太温和了。它并不想碰撞,它在躲。”
肖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一直觉得画面缺少某种力量,原来就是少了那种真正“撞击”的张力。
“那……该怎么办才好?”
夏西洲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肖星眠追到门口时,他已经走到走廊尽头。那件黑色的T恤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一晃,随即消失在拐角处。
她扶着门框,怔怔地站了很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触动。
下午,肖星眠重新调了颜料。她把蓝色的明度降低,饱和度提高,让那种蓝变得更深沉、更冷冽、也更坚硬。
退后几步再看——橙色与蓝色之间果然浮现出一种紧绷的张力,像两个互不退让的灵魂在无声对峙。
她看着画面,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然后她想起了夏西洲。他只看了短短几秒,就一眼看穿了问题所在。这个人,明明已经不再画画,可那双眼睛,却依然能穿透颜色与形式,看见本质。
接下来的几天,肖星眠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校园里留意夏西洲的踪迹。
她发现他每天早上七点会准时出现在食堂,买一个馒头和一杯豆浆,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吃完便起身离开。
整个上午,他通常会待在建筑系的资料室里,直到中午才出来;下午有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有时则去教学楼的天台。晚上偶尔会唱歌,但并非每晚都唱。
他从不主动与人交谈。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便走开;有人试图与他聊天,他听不了几句就转身离去。
他像一座孤岛,固守着自己的世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与登陆。
肖星眠告诉自己不该再关注他了,可那句话——“蓝色太软了”——却反复在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周五下午,系里公布了暑期社会实践的分组名单。肖星眠被分到“城市公共空间改造”项目组,需要前往一个海边小镇进行田野调查。
她扫了一眼名单,忽然怔住——在组员一栏,她看到了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肖星眠、陈屿白、夏西洲。
“不是吧……”她揉了揉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夏西洲。真的是那个夏西洲。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忍不住轻呼:“哇,你和夏西洲一组?运气也太好了!”
“这哪里好了?我不太明白。”
“你不知道吗?他虽然不画画了,但设计作业回回都是年级第一。而且——”同学压低声音,带着笑意,“他长得真的很帅。”
牢盘踞在她的脑海深处,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