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灰色的头像
肖星眠又望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操场边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帅吗?她之前没留意。她只记得他那句话,和那个低哑的嗓音。
晚上,肖星眠在宿舍和哥哥视频通话。
“哥,我暑期实践的分组出来了。”
“和谁一组?”
“一个叫陈屿白的同学,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夏西洲。”
“夏西洲?是谁?”
“建筑系的。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晚上在操场唱歌的那个人。”
肖临源的表情微微一顿:“就是你说的那个‘站在悬崖上说话’的人?”
“嗯。”
“你和他一组?”
“嗯。”
肖临源沉默了几秒,语气认真起来:“你自己多注意一点。”
“哥,你担心什么呀?他又不会吃人。”
“我没担心。”肖临源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口吻,“只是提醒你。社会实践要去外地,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肖星眠摆摆手,转而笑起来,“对了,你和依格学姐最近怎么样?”
肖临源的耳根微微泛红:“……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具体说说嘛!”“别管了。”
肖星眠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挂断视频通话后,她独自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望向天花板,仿佛要透过那片白色看到些什么。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小组群聊里弹出了新消息。陈屿白发了一个写着“大家好”的可爱表情包,肖星眠随手回了一个简单的“嗨”。
随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但夏西洲的头像始终灰暗着,没有亮起。
她轻轻退出群聊界面,将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亮正圆,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落出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斑。她合上眼睛,那个声音又一次在耳边浮现——
粗糙的、仿佛被撕裂的嗓音,像是在奋力呼喊,又像是在无助地哭泣。
她在浓稠的黑暗里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试图隔绝一切声响。
“别想了。”她低声对自己说道,“他只是个有点奇怪的学长而已,和你没什么关系。”
可那声音却不肯散去。它在黑暗中反复回荡,如同烟火在夜空中骤然炸裂,只明亮了短短一瞬,便消失无踪。
但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光,却深深烙在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
第二天一早,肖星眠准时赶到集合点,心里却揣着几分忐忑。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夏西洲,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干脆不出现。
然而,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瘦高的身影——他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了。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肩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低着头注视地面,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陈屿白比两人到得都晚,踩着点匆匆赶来时还微微喘着气。“抱歉抱歉!”他笑着挥了挥手,“路上太堵了。”
肖星眠点点头,没有多言。夏西洲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三人坐上大巴后,车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陈屿白显然试图活跃气氛,但每次开口,都只得到肖星眠礼貌性的简短回应。
而夏西洲则完全像隐形人一般,靠窗坐着,目光始终投向窗外,仿佛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藏着什么值得久久凝视的风景。
抵达目的地后,他们来到一个沿海的小城镇,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带队老师简单交代了任务安排后,便让大家自行分组行动。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对镇上的几处老旧公共空间进行实地调研,并最终提出改造方案。
“我们先去老市场那边看看吧?”陈屿白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听说那里特别有生活气息!”
肖星眠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转头看向夏西洲:“你觉得呢?”
夏西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眼盯着手中的地图看了几秒,才用低沉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可以。”
前往市场的路上,陈屿白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以前参与过的类似项目,偶尔还会抛出几个问题,但夏西洲几乎从不接话。
肖星眠夹在两人中间,感到既尴尬又无奈。不过,当他们真正踏入老市场时,那种凝滞的氛围似乎被周遭的鲜活冲淡了一些。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贩们高声吆喝、招揽顾客,鱼腥味、熟食香与水果的清甜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肖星眠取出速写本,开始认真记录眼前的场景。
陈屿白忙着四处拍照取材,而夏西洲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兜里,目光缓缓扫过市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真的很有意思。”陈屿白指着一处破旧的凉亭说道,“如果能重新设计改造,肯定能让整个市场焕然一新!”
肖星眠点点头,正想发表自己的看法,却听见夏西洲冷冷地抛出一句:“太吵了。”
两人同时愣住,陈屿白挠挠头笑道:“是挺吵的,不过这也是市场的特色嘛。”
“不是指声音。”夏西洲摇摇头,指向凉亭的位置,“这里原本是供人休息的空间,但现在堆满了杂物。
你们觉得,这样的‘公共空间’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番话让肖星眠陷入了沉思。
她忽然意识到,夏西洲虽然言语极少,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他的观察力敏锐得令人惊讶,甚至让她隐隐感到一种压力。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的合作逐渐步入正轨。尽管夏西洲依旧沉默寡言,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能提出独到而犀利的见解。
肖星眠渐渐发觉,他对于建筑与空间的理解,早已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水准,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与执着。
某个傍晚,结束了一天的调研工作后,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休息。
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暖红色,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岸石。
陈屿白掏出零食分给大家,但夏西洲只是默然望着远方的海平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不再画画了?”肖星眠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在她心中憋了许久,此刻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夏西洲的身体明显微微一僵。他的身形明显地僵滞了一瞬,肩膀的线条微微收紧,却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墨滴入水,缓缓洇开。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慢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因为……画不出来了。”
“画不出来?”肖星眠下意识地追问,话语里满是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重复道,声调依然压得很低,像黄昏时分的暮霭,沉甸甸的。
然而,在那片低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颤抖的波动。
“有些东西……有些感觉,或者某种状态,一旦失去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肖星眠的嘴唇动了动,一连串的疑问涌到舌尖——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找不回来?曾经发生过什么?但看着他仿佛与周遭阴影融为一体的、拒绝交谈的背影。
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轮廓显得格外疏离。
就在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以冷漠外壳示人的人,内心深处或许藏着一道很深、很深,并且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太隐秘,太疼痛,以至于他只能用绝对的沉默去包裹。
夜深了,肖星眠独自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对话,尤其是他那句“找不回来了”,连同记忆中那个粗糙、沙哑、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撕裂过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畔回响,交织盘旋。
它们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词句和声音,而是凝结成了一个沉重而巨大的谜团,带着冰冷的质感,牢“真是魔怔了,快睡快睡别想了!”肖星眠自顾自地低声念叨着,仿佛在念一句驱散杂念的咒语。
她用力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命令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下去。
暑期社会实践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肖星眠独自待在画室里,仔细地收拾着行装。
毕竟这次要离开一段时间,所有该带的东西都必须整理妥当,一件也不能落下。
她提前列好了一张详细的清单:颜料、各型号的画笔、厚厚的速写本、还有那台记录素材用的相机。
她对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清点,再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容量颇大的旅行包里。
画架上,还摆放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大片忧郁的蓝色与几抹跳脱的橙色交织碰撞。
她静静地凝视了最后几秒,然后伸手将它轻轻取下,转身稳妥地靠墙放好。
“等回来再继续改吧。”她轻声对自己说道,像是一个约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传来了消息提示音。
是组员陈屿白发来的信息:“星眠,明天早上八点整在学校北门集合,大家别忘了带防晒霜!
海边的太阳特别毒,可别晒伤了!”肖星眠指尖轻点,回复了一个表示“收到”的可爱表情包。
随后,她手指微微停顿,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点开了那个三人小群的聊天界面。
她的目光落在夏西洲的头像上——那头像依旧是沉寂的灰色,从建群至今,他未曾说过一句话,仿佛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她犹豫着,在对话框里打出一行字:“夏西洲学长,明天早上八点在北门集合,你看到了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片刻后,她又逐字删去。算了,她在心里默想,陈屿白应该会通知他的,自己或许不必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