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夏日
烟火夏日
作者:闰月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89123 字

第十四章:我一直在

更新时间:2026-04-07 15:36:34 | 字数:4992 字

回到校园之后的生活,对肖星眠而言,比原先预想的要艰难许多,每一天都像是在一片薄冰上行走,既怕冰裂,又怕自己失去平衡。

夏西洲并没有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也没有用直接的方式将她推开,他依然存在于她的日常中,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依然会回复她的信息,依然会把自己画的画分享给她看,偶尔也会同意一起出来吃顿饭,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然而,肖星眠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向后退却,那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远离。

那不是一种果断的、转身就走的撤退,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犹豫与谨慎的疏离。

仿佛他也在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某种情绪中徘徊不定,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当初答应了“试试看”,可似乎并不知道这“试”究竟该如何开始,又该走向哪里,仿佛只是踏入了一片迷雾,看不清方向。

肖星眠并不想逼迫他。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人需要时间来消化,需要空间来呼吸。

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学会如何靠近另一个人,这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她反复提醒自己,必须保持耐心。然而,耐心并非用之不竭的泉水,总会有耗尽的时候,而她只能一次次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凉意渐浓,秋风带着萧瑟的气息吹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肖星眠在画室里修改作业直到很晚,当她终于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

一眼便望见夏西洲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膝盖上摊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

但手里并没有拿着笔作画,只是那样坐着,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跑道,神情看似平静。

可那种平静之下却透出一种让肖星眠心口发紧的孤寂,仿佛他正被什么无形的情绪包裹着。

“你怎么在这里?”她走过去,在他身旁轻轻坐下,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

“随便走走。”他的回答简短而平淡。

“走着走着,就到操场来了?”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

“嗯。”他依然没有多说什么。

肖星眠侧过脸注视着他。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显得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浮着淡淡的青灰色阴影,仿佛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的手搭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想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又松开了,仿佛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什么。”他依然回避着。

“你骗人。”她没有让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西洲沉默了片刻。操场上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脸庞上,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仿佛连影子都带着沉重的气息。

“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肖星眠的心往下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以前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画一幅画送给她。”

他的语调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怀念与失落,“今年的……还没画出来。”

“那就现在画。”她轻声鼓励道。

“画不出来。”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无力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出口。

肖星眠望着他低垂的头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刺中。

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肩膀,可手臂伸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来,怕自己的触碰反而会让他更加封闭。

“画不出来就先不画了。”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试图缓解这份沉重,“今天先好好休息,好吗?”

夏西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慢慢掀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页白纸,干净得刺眼。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我回去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送你吧。”她跟着站起身。

“不用。”他拒绝得很干脆。

“夏西洲——”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硬,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肖星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走远。

他走得很快,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份情绪,逃离她的目光。

走到操场出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随后,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仿佛被夜色吞没。

肖星眠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站了许久。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明显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却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凉意。

掏出手机,她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次删掉。最后,她只发出了简单的三个字:“明天见。”

他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夏西洲的状态似乎变得更糟了。他并没有消失,却明显地在往自己的世界里退缩,仿佛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从十分钟拖到一个小时,再到半天,仿佛每一次回应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也不再主动发画给她看了,仿佛连分享的意愿都已消失。

肖星眠约他吃饭,他说有事;约他去看展览,他说不想去;约他在校园里随便走走,他说累了。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理由背后,都是一次温柔的拒绝,一次无声的疏远。

肖星眠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他母亲生日前后这段日子,本来就是他最难熬的时期,他需要时间来处理,需要空间去面对,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情绪如同潮水般无声蔓延,渐渐淹没了理智的堤岸。

她深知自己应当给予他足够的空间,不该步步紧逼,让彼此都陷入窒息的境地。

然而,当第十天的黄昏悄然降临时,那份压抑许久的思念与不安终究冲破了所有克制。

她无法再继续等待下去,于是径直跑向了建筑系的教学楼,一心只想找到他。

她匆匆穿过走廊,教室里没有他的身影,资料室里也空无一人,就连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天台上,也只有晚风寂寞地掠过。

她心有不甘,又在整栋楼里转了一圈,最后,仿佛被某种直觉牵引着,她还是走向了操场边的那级台阶——

果然,他在那里,就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静静地坐在老位置上。

他低着头,膝盖上依然摊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在画。

当肖星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像是有所察觉般抬起了眼,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成了一贯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只是她的错觉。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来找你。”她回答得简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有事吗?”他继续问,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没有看她。

“有。”

肖星眠说着,直接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拐弯抹角,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仿佛要望进他眼睛深处,“你在躲着我,夏西洲。”

夏西洲没有作声,只是抿紧了嘴唇。

“你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好好跟我说过话了。”

肖星眠注视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语气里带着极力克制后仍泄露出的轻颤,“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

如果你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用这种沉默的、消失的方式,让我去猜,让我不安。”

夏西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腹按在笔记本粗糙的封面上,微微发白。

“我没有躲你。”他终于低声说,却依然没有看她。

“那为什么不认真回我的消息?”她追问,声音里透出一丝委屈。

“我回了。”他简短地答道。

“回‘嗯’和‘哦’……这也算回复吗?”

肖星眠的语调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夏西洲,这和没有回复有什么区别?

你明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夏西洲再度陷入了沉默,仿佛将自己封闭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

肖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让声音保持平稳:

“夏西洲,你记得吗?你说过你会试试看的。可是现在,你没有推开我,但你也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我。”

“你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你走过去。”

“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很久,但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我也会累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夏西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那双总是深邃得像幽暗湖水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并非他惯常的冷漠,也不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抗拒,而是一种沉淀到了极处、浓重得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沉重倦意。

“肖星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喑哑的质感,仿佛许久未曾好好说话,“我说过的,我们不合适。”

“你又开始说这句话了。”她的回应里夹杂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这句话像一根刺,反复扎在心上。

“因为这是事实。”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仿佛要将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看得更分明些。

“你看看你自己,肖星眠,再看看我

。你的每一天都充满阳光,你会毫无顾忌地笑,会专注而热情地画画,会轻松自在地和朋友们谈天说地。

你就像一颗温暖明亮的太阳,自然而然地吸引着所有人向你靠近,你的世界是那么鲜活、明亮。而我呢——”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以吐出。

“而我……我只会下意识地把人推开。

我不擅长言辞,不懂如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对一个人好,怎么去维系一段亲密的关系。

你越是毫无保留地对我好,向我展现你的热情和真诚,我越是感到无措和慌乱。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珍贵的心意,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它,它让我……让我觉得沉重,让我想要逃开。”

肖星眠感到眼眶一阵发热,湿意迅速弥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所以,你就选择用躲开、用沉默来应对吗?”她的质问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一种对自身状态的无能为力。

“你可以告诉我啊!”

肖星眠的声音开始发抖,情绪如决堤的潮水般上涌。

“你可以对我说‘肖星眠,我最近状态很糟,心里很乱,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待着’,而不是一声不吭地消失,让我胡思乱想。

你可以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哪怕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而不是狠心地将我推离你的世界。

你甚至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抱怨,可以展现你的脆弱,而不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用冷漠把我隔开。你甚至可以——”

“我不行。”他突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无人的操场上激起微弱的回响,显得格外突兀而决绝,也吓了肖星眠一跳。

肖星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一时语塞,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夏西洲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双手紧紧握成了拳,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体力的长途奔跑,又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如同疲惫的耳语。

几乎要消散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我尝试过,肖星眠,我真的尝试过。

我试过主动发消息给你,试过在你身边时努力找话题和你交谈,甚至试过去画那些我以为你可能会喜欢的、明亮温暖的画。

但是不行……每一次尝试都让我精疲力尽,每一次靠近都让我更加焦虑。

我没办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样轻松自然地相处,没办法成为你期望中的、能够匹配你的阳光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变成某种特定的模样——”肖星眠急切地辩解,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紧绷的手臂,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可你希望我快乐。”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闸门,汹涌而出。

“你希望我能常常微笑,希望我画好的画不要再亲手涂掉,希望我能像你一样,活得明媚而充满活力。

这些期望本身没有错,它们很好,可是对我来说,它们太沉重了。

自从我妈妈离开以后,我好像就失去了那种能力……我做不到,肖星眠,我真的做不到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

我只会待在阴影里,只会把一切都搞砸。”后,这些……我就再也做不到了。”

话音落下,泪水终于彻底冲破了肖星眠竭力维持的平静防线。

无法抑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留下一道清晰而冰凉的水痕。

夏西洲的目光触及她脸上的泪痕,表情在瞬间变得无比痛苦,眉头紧紧蹙起。

整张脸仿佛被人当胸重重击了一拳,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震动与自责。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可指尖刚伸到一半。

就像触碰到滚烫的火焰或是尖锐的荆棘一般,猛地缩了回来,随即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浸满了沉甸甸的自责与深切的悲哀,“你哭了。

我早就对你说过,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最终……最终只会让你一次次地流泪。”

“这不是你的错——”她努力抬起头,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哽咽。

“就是因为我。”

他霍然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肖星眠,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好、更正常的人。

一个懂得如何自然地欢笑、善于温暖地沟通、能够时刻陪伴在你身边、给你安稳与快乐的人。

而不是像我这样的……连自己的情绪和生活都无法妥善安顿,总是陷入沉默与疏离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缓缓转过身,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