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夏日
烟火夏日
作者:闰月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89123 字

第十五章:就是他

更新时间:2026-04-07 15:38:11 | 字数:5549 字

这一次,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而艰难,仿佛双脚绑上了无形的巨石,又像是背负着整个夜晚的重量。

肖星眠仍旧独自坐在那冰凉的台阶上,望着他一步一步逐渐远去的、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视线被不断涌出的滚烫泪水彻底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催促她立刻站起来追上去,伸出手拉住他,大声告诉他:

她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笑、是不是善于言辞、能不能像这世上所谓的“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在乎的,从来就只是他这个人而已。

可是她的身体却像被寒冬的冰雪冻结了一般,僵硬地停留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因为她看见,当他走到操场出口的路灯下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一只手猛地撑在身旁路灯冰凉的金属杆子上。

将头深深地、几乎要埋进臂弯里地低了下去。

他在哭泣。

那个在她记忆中始终冷静克制、仿佛从未流过一滴泪的人。

此刻就在那盏昏黄孤独的路灯下,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肖星眠仍旧坐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河流,无法止歇。

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脊背,可是双脚却如同被牢牢钉在了冰冷的台阶上,沉重得连抬起一分一毫的力气都没有。

在那一刻,透过朦胧的泪眼与昏黄的光,她终于恍然明白:

他一次次地将她推开,决绝地转身离开,并非源于不愿靠近,也不是因为心中没有留恋——

而是因为深深的害怕。

害怕自己靠得太近、羁绊得太深之后。

终有一日还是会因为自己的“不正常”、自己的沉默与疏离,而无可避免地伤害她、最终失去她。

这大概,是她短暂人生中所见识过的,最残酷、最令人心碎,却也最无奈、最温柔的一种守护了。肖星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拖着那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回宿舍的。

那段平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途,在那个夜晚似乎被无限拉长,变得格外崎岖而漫长。

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虚浮的棉花上,脚下没有半分踏实的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机械地移动。

这种感觉既虚幻又不真实,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先前曾在空旷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许久。

那台阶冰冷刺骨,寒意毫不留情地穿透她单薄的衣物,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她的肌肤,侵入她的骨髓,冻得她浑身发冷。

她就那样呆坐着,久到四肢都变得僵硬麻木,手指更是冻得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逐渐暗下去的操场,看着那些照亮过无数夜晚的灯盏,一盏接着一盏,次第熄灭,最终隐没在黑暗里。

最后,只剩下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还在固执地投下一圈微弱而昏黄的光晕。

那光线将她孤独的影子拉扯得变了形,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而扭曲的黑色痕迹,显得无比寂寥。

然后,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双腿软绵绵的,不住地打颤,几乎无法承受她自身的重量,仿佛随时都会瘫软下去。

她的眼睛因为之前长时间的、无声的流泪而变得又红又肿,眼眶干涩发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像塞满了乱麻,又像被浓雾笼罩,什么具体的思绪都抓不住,什么清晰的想法都无法成形。

她索性放弃了思考,什么也不愿去想,任由自己沉浸在一种麻木的空白里。

当她终于踉踉跄跄地走进宿舍时,里面一片沉寂。室友们早已沉入了各自的梦乡,房间里只能听到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和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自然光,在昏暗的环境中摸索着,艰难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一躺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的头,仿佛这个用布料构筑的狭小黑暗空间。

是一道能够隔绝外界的屏障,可以帮她挡住一切声音、一切光线,以及那所有她此刻最不愿面对、也无力承受的冰冷现实。

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

那不再是先前那种压抑的、悄无声息的、强忍着悲痛的低低啜泣。

而是整个人都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像婴儿寻求保护般的姿势。她紧紧咬着被角,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积压在胸腔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尖锐的痛楚,都随着这汹涌的泪水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倾泻出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哭到双眼刺痛难忍,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光影。

哭到喉咙沙哑干痛,几乎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哭到身体里的水分似乎都已流干,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空洞而机械的、一下又一下的抽噎,牵扯着酸痛的胸腔。

就在这一片泪眼朦胧与心碎声中,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夏西洲站在昏黄路灯下时,那微微颤抖的、显得单薄而无助的肩膀、

想起他说出“我做不到”那几个字时,声音里蕴含的那种仿佛琉璃落地般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干涩语气、

更想起他当时似乎下意识地想伸出手,为她擦去颊边泪痕,可指尖刚刚抬起,便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迟疑着、最终无力地缩回去的那只手。

“你应该找一个正常的人。”

他最后留下的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无比锋利的刺,精准而狠厉地深深扎进她的心里,并且还在不断地往更深处钻。

她在厚重的被子里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传来一阵阵清晰尖锐的痛感。

然而,肉体上的这点疼痛,与此刻她胸口那团闷堵的、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源自心脏深处的绞痛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远远不及万分之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这样极致的疲惫与悲伤中昏昏沉沉睡去的。

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顽强地从窗帘未拉严的缝隙间挤进来。

形成一道光柱,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眯起了酸涩的眼睛。

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上面挤满了未读消息的提示,大部分都是好友陈屿白发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焦急与担忧。

不停地询问她昨天突然消失后去了哪里、是否安全、一切是否安好。

还有一条是哥哥肖临源发来的,内容简短,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暖:“星眠,周末回家吃饭吗?”

没有夏西洲的。

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期待如潮水般涌起,又瞬间冻结成冰。她把手机轻轻放下,屏幕朝下扣在床边。

然后翻了个身,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脸上所有的泪痕,也能藏起心里所有翻腾不休、无处安放的情绪。

肖星眠就这样在宿舍的床上,静静地躺了整整一天。

她没有去上本该去的课程,没有去常去的画室,也没有回复手机里任何一条关切的消息。

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怔怔地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细的裂缝。

任由昨晚发生的每一个画面、夏西洲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晰重演。

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带来一阵阵绵密而真切的刺痛。

傍晚时分,一位室友推门进来,看到她还在床上,不由得吓了一跳:“星眠?你怎么……怎么还在床上?

今天一天都没出去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语气里满是惊讶与关心。

“没事……”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觉得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你的眼睛……”室友走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像核桃一样。”

“真的没事,”她勉强应道,依然没有转头,“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室友站在床边,将信将疑地看了她蜷缩的背影好几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肖星眠又在被子里蜷缩着躺了一会儿,才像是积蓄了一些力气,慢慢地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来。她重新拿起了那只沉默的手机。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她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点开了与夏西洲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停留在三天前,那是她兴冲冲分享给他的一张自己新完成的画作照片,而他只回了简简单单、冷冷清清的两个字:“好看。”

一切的美好与联系,似乎就永远停在了这里,凝固成了再也无法前进的过去。

她的指尖在对话框上方颤抖着,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打出了一行字:“夏西洲,我们谈谈好吗?”

她盯着这短短的几个字,仿佛要把它看穿,足足看了有十秒钟,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坚决地删掉了。

她不甘心,又打出了一行更长的话:“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像别人那样笑。

也不在乎你是不是他们口中所谓的‘正常’的人,我喜欢的、我想要的,就只是你而已,仅仅是夏西洲这个人。”

可是,当指尖移动到发送键上方时,那股勇气又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散了。

最终,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倾注了心意的句子。

她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只是像扔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把手机远远地扔到了床尾。

然后重新躺倒下去,睁着空洞的眼睛,继续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任由思绪在虚无中飘荡。

第二天,肖星眠简单地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坐上了回家的车。

她没有告诉哥哥肖临源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电话里含糊地说,突然有些想家了,想回去住两天。

然而,当肖临源打开家门,见到她的第一眼,眉头立刻就紧紧地皱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审视与担忧。

“你眼睛怎么回事?”他盯着她明显红肿未消的眼睑,语气严肃。

“没睡好。”她低下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重复着那套苍白的说辞。

“哭了?”肖临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直接点破。

“没有。”肖星眠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目光游移着看向别处,“可能是……回来的路上风沙大,迷了眼。”

“现在都十月份了,”肖临源毫不客气地戳穿她,“北京哪来的那么大‘风沙’?”

“北京嘛,”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天气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什么时候都可能有的。”

肖临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的狼狈与伤痛。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侧身让她进门,但那紧锁的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

但他望向她的目光,已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那是肖星眠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遥远的童年,每当她不小心摔倒,为了不让哥哥担心,她总会强忍着疼痛,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然而,肖临源每一次都能敏锐地洞察到她极力隐藏的脆弱。

他从不直接拆穿她善意的伪装,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再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帮她贴好。

如今,时光流转,她心中那道看不见的、因情感受挫而裂开的伤口,他却再也无法像儿时那样,递上一片能够抚慰心灵的“创可贴”了。

晚餐时分,温言精心准备了一整桌她钟爱的菜肴:

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般的诱人光泽,清蒸鲈鱼肉质洁白鲜嫩仿佛入口即化,蒜蓉西兰花碧绿清爽点缀其间。

还有那碗热气腾腾、酸甜开胃的番茄蛋花汤。

肖星眠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承载着家庭温暖与回忆的熟悉味道,鼻尖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楚。

“怎么了?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吗?”温言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语气里满是关切。

“没有……不是的……”她慌忙摇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些许难以抑制的哽咽,“就是……突然觉得……特别想你们。”

温言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柔和:“傻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想家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肖星眠赶紧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直直坠入碗中。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抹去泪痕。

肖临源坐在餐桌对面,将妹妹这一切细微的举动和强忍的悲伤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饭后,肖星眠蜷缩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却毫无焦点。

温言坐在一旁,手中毛线针翻飞,正织着一件毛衣。肖封则在书房里,享受着阅读的宁静。

屋内的氛围一如往昔,温暖、祥和、安宁,可正是这份熟悉的安逸,反而让她心底那股想放声大哭的冲动一阵强过一阵。

这时,肖临源走过来,在她身边轻轻坐下。

“星眠。”他唤道。

“嗯。”她低声应着。

“要不要……跟哥说说心里话?”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

肖星眠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没什么……好说的。”

“是因为那个夏西洲吗?”肖临源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

肖星眠按着电视遥控器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你以前跟我提过他。你说他画画很有灵气,但有个奇怪的习惯,总爱把画好的画抹掉。

你说自从他妈妈离开后,他就再也不碰画笔了。你还说过,他每天凌晨四点半,雷打不动地去海边。”

肖临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敲打在她的心上。

肖星眠紧紧咬住下唇,没有回应。

“你喜欢他,对吗?”

这不是一个询问,而是一个已然洞察事实的平静陈述。

肖星眠把头埋得更低,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她拼命想忍住,却无济于事。

“他说……他说我们不适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说……我应该找一个更‘正常’的、能给我安稳生活的人。”

肖临源静默了片刻。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肖星眠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疲惫与认命般的无奈,“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不善于表达,不懂甜言蜜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好好爱一个人。

和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很多时候都让我觉得……很累,累到几乎想要放弃。”

肖临源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指责或说教,只有深如海洋的理解与包容。

“可是,”肖星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深藏心底的话说出口,“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他。

不是因为我幻想他能改变,也不是因为期待他未来会变得多好,仅仅因为……他就是他,是那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夏西洲。

是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出现在海边、与朝霞和海风为伴、沉浸在自己绘画世界里的他。

是那个每次完成一幅沙滩画作,总会默默俯身、亲手将那些美丽痕迹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他。

是那个珍藏着母亲留下的旧颜料盒、舍不得轻易使用、视若生命一部分的他。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完完整整、真实无比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