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除夕夜
“好看吗?”她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问道,眼睛却亮晶晶的。
夏西洲凝视着她围巾上那一点璀璨的微光,又看向她带着泪痕却笑容灿烂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
“好看。”他肯定地说,目光专注。
“你笑了。”肖星眠指出,带着一点点鼻音。
“嗯。”
“不是以前那种嘴角抽搐哦。”她故意说。
“不是。”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你现在很开心,对吗?”
“嗯,”他望进她的眼睛,认真而清晰地回答,“很开心。”
肖星眠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紧紧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们快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轻快,“回家。”
当他们手牵手回到肖家时,是肖临源过来开的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并肩站在门口的妹妹和夏西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肖星眠围巾上那枚崭新的、闪闪发光的胸针上,嘴角也勾起了一个了然的笑。肖临源开了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夏西洲。
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地说道:“来了。”
夏西洲迎上他的目光,礼貌地叫了一声:“哥好。”
这声称呼让肖临源的表情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带着些许意外,他侧过身,将门让开,语气温和:“进来吧。”
客厅里弥漫着温暖而热闹的气氛。厨房传来滋滋的油响,温言正在炸春卷,浓郁的香气飘散到每一个角落。
肖封原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到夏西洲走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报纸,露出笑容。
“西洲来了,坐吧。”
夏西洲应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问候:“叔叔好。”
这时,依格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她看到夏西洲,轻轻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依格。”
夏西洲也礼貌回应:“你好,我是夏西洲。”
依格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自然地说道:“我知道。星眠经常提起你,她说你画画特别好。”
夏西洲下意识地朝肖星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和温言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他收回视线,低声应道:“还好。”
依格却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她还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这句话让夏西洲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依格仔细看了看他的反应,然后转向肖临源,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观察结果:“数据确认,他耳朵确实会红。”
“我说得没错吧。”肖临源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西洲坐在那儿,被两人这样看着,耳朵红得仿佛煮熟的虾子。他略带困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数据?”
“没什么。”肖临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走,过来帮忙贴春联。”
中午十二点,年夜饭正式开始了。温言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糖醋排骨色泽诱人、清蒸鲈鱼肉质鲜嫩、红烧蹄髈软糯入味、蒜蓉西兰花清爽可口、凉拌海蜇酸辣开胃,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桌子中央摆着一盘刚蒸好的年糕,寓意着“年年高升”。
“来,西洲,多吃点。”温言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常来家里。”
“嗯。”
肖星眠就坐在他旁边,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吃饭,耳朵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却微微上扬。她夹了一个饺子,轻轻放进他碗里。
“这个是猪肉白菜馅的,你喜欢的。”
夏西洲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饺子吃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
他停顿了一下,“……你做的也好吃。”
“你犹豫了。”
“因为你在故意让我比较。”
肖星眠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坐在对面的肖临源看着妹妹和夏西洲之间的互动,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隐约透出几分不舍。
依格在一旁压低声音说:“你妹夫的耳朵又红了。”
“……你能不能别观察这个了。”
“职业习惯嘛。”
“你现在是数据分析师,不是人类行为观察员。”
“本质上差不多。”
肖临源轻轻叹了口气,可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温言和肖封挨在一起,肖临源和依格坐在另一侧,肖星眠则和夏西洲并肩坐着。
电视里正演着小品,肖星眠被逗得前仰后合。夏西洲没怎么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不笑呀?”她转过头问他。
“我觉得没那么好笑。”
“那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肖星眠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夏西洲。”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以后每年……你都来我家过年,好不好?”
夏西洲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清晰:“好。”
“每年都要答应哦?”
“嗯。每年都会说好。”
肖星眠满足地笑了。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电视里的欢笑声、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心跳声。
十一点半左右,肖星眠拉着夏西洲走到了阳台。
外面寒意袭人,却能望见北京城连绵的夜景。远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将夜幕映照得恍如白昼。
“真美啊。”肖星眠仰起脸,眼中映着烟花的璀璨光亮。
夏西洲站在她身旁,却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侧脸上。
“肖星眠。”
“嗯?”
“我想画一幅画。”
“画什么?”
“就现在。”
“现在?在这儿?”
“对。”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他翻开本子,低下头专注地画了起来。
笔尖在纸面快速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肖星眠好奇地凑近想瞧,他却将本子稍稍侧转,不让她看。
“先别急,画完再看。”
“好吧。”她转回身,继续望向漫天的烟花。
大约五分钟后,夏西洲合上本子,递给了她。
肖星眠接过来,轻轻翻开。
纸上画着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一同望着天空。女孩仰着头,眼里映着光,嘴角扬起温暖的弧度。
男孩站在她身边,目光没有望向烟花,而是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画的下面,有一行工整的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给肖星眠。人间烟火。”
肖星眠看着那行字,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夏西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哭。”她抬起手背,匆匆抹去眼角的湿润,“是风太大,迷了眼。”
“骗人。”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那你帮我吹吹。”她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夏西洲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很轻、很缓地朝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
那气息轻柔而温暖,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颜料气味,像是从他指尖、衣角悄悄渗出来的。
肖星眠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却被他吹来的气息轻轻拂散。
“好了吗?”他低声问。
“好了。”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夏西洲。”
“嗯。”他应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夏西洲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映着远处烟花的绚烂、星子的微光,还有灯塔那束坚定而温柔的光芒。
“我也是。”他说。
肖星眠笑了。她踮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很短,仿佛一片雪花悄悄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化作一点微凉。
然后她退后半步,望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夏西洲怔了三秒。随即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这一次,他的手臂格外有力,环抱得紧紧实实,仿佛生怕她会从怀中溜走。
“你心跳又加速了。”肖星眠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嗯。”
“多少下?”
“没数。”
“一百六十?”
“可能吧。”
“你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靠近,都会让我心跳变快。”
肖星眠笑了起来。她把脸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颜料气息,还有冬日冷冽干净的空气味道。
窗外的烟花仍在接连绽放,一朵接一朵,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钟声悠悠响起,整整十二下。
“新年了。”她说。
“嗯。”
“夏西洲,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今年有什么愿望?”
夏西洲想了想,认真地说:“画完一幅画。从头到尾,不抹掉。”
“就这个?”
“嗯,就这个。”
“那我的愿望是——看着你画完那幅画。”
夏西洲低下头看她。她眼里映着烟花的流光,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星星。
“好。”他应道。
阳台外寒意凛冽,但两个人相拥而立,便不觉得冷了。
远处的烟花渐渐稀疏,夜空重新暗沉下来,云层背后,点点星光悄然浮现。
肖星眠仰起脸望向天空。
“夏西洲,你看,星星出来了。”
“嗯。”
“哪一颗最亮?”
他抬手,指向天边某一处:“那颗。”
“为什么?”
“因为它旁边始终跟着一颗小星星,绕着它转,一直一直。”
肖星眠怔了怔,随即笑起来。这是她很久以前在海边看星星时对他说过的话——他居然还记得。
“你的比喻还是很差。”她故意说。
“我知道。”
“但我听懂了。”
夏西洲嘴角轻轻扬起。他收拢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止了。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阳台这一盏,仍静静亮着。
肖星眠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有力,令人安心。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在操场听见他唱歌。那嗓音粗糙、撕裂,像是在呐喊,又像在哭泣。
那时候她不曾想到,这个声音,会成为她后来最眷恋的声音。
她想起他在画室里皱眉说“蓝色太软了”。想起他在海边每天四点起身画画。
想起他把母亲留下的颜料珍而重之,舍不得多用。想起他在路灯下哭得肩膀颤抖。
她想起他画过的那些画——秋日的银杏、窗台上的猫、黄昏的天台、雨后老街的积水。还有灯塔。还有她。
每一幅,他都没有抹去。
“夏西洲。”
“嗯。”
“你以后会一直画画吗?”
“会。”
“画什么?”
“画你。”
“天天画,不会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每一天都在变化。笑起来不同,哭起来不同,生气的样子也不同。永远画不完。”
肖星眠笑了。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怀中,声音含混却柔软:“那你就画一辈子。”
“好。”他说,“一辈子。”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金色的光芒流淌如流星,划过深蓝天幕。
随后,一切归于宁静。只剩风声、雪落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
肖星眠觉得,这就是她所向往的——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爱恋,也不是多么炽热张扬的誓言。
只是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画上一辈子的画,一笔一笔,从不涂抹掉。
这样,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