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孤岛
“哦。”她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认星星。”
夏西洲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离开了,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一扇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彻底吞没。
肖星眠独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重新仰起脸,久久凝视着那颗星。
“织女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在唇齿间记住它的音节。
一阵夜风恰在此时拂过,撩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却没什么睡意,于是伸手摸出枕边的速写本和铅笔,借着台灯的光,随意勾画了几笔。
纸上浮现的并非白日调研的建筑草图,也不是海边见到的风景,而是一个坐在台阶上、正仰头望着星空的身影轮廓。
画完后,她握着本子,对着那幅简单的素描出了神,半晌没有动作。
最后,她轻轻合上本子,关掉了台灯。
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斑。
远处,海浪的声音隐约传来,低沉而持续,仿佛梦中的呢喃。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沉静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织女星。”她又一次无声地念道。
在弥漫的黑暗里,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露出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肖星眠翻了个身,试图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但夏西洲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神,却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挥之不去。
她既不明白他为何要特意纠正那颗星星的名字,也无法确定他是否只是偶然提及。
这种莫名萦绕心头的在意,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的烦乱。
第二天清晨,阳光早早地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从海上吹来的、微咸而湿润的气息。
肖星眠洗漱完毕走下楼,看见陈屿白已经在院子里忙碌地整理着测量设备,而夏西洲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学长呢?”肖星眠开口问道。
“他说想去镇子另一头转转,可能晚些才回来。”陈屿白抬起头回答,“我们先按原计划开始吧。”
于是,两人沿着昨日未完成的路线继续展开调研,一路上也断断续续聊着关于学校生活和未来规划的种种。
然而,肖星眠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她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独自前往镇子另一端的人。
临近中午,他们返回民宿,远远便望见夏西洲已经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速写本,似乎正专注地描绘着什么。
他的神情是少有的认真,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流露出些许温和。
“学长!”陈屿白挥了挥手,扬声问道,“你去哪儿逛了?”
夏西洲合上速写本,语气平淡地回应:“只是随便走走。”
肖星眠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速写本上,心底掠过一丝好奇,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午饭后,三人决定前往海边进行实地测量。
一路上,肖星眠几次悄悄回头看向夏西洲,却发现他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仿佛自成一片寂静的世界。
到了海边,陈屿白兴奋地拿出相机捕捉风景,肖星眠则专注于记录各项数据。
夏西洲依旧沉默,只是偶尔会蹲下身,仔细观察沙滩上的贝壳或石子,然后用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几笔。
太阳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海面。肖星眠坐在一块礁石上休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夏西洲的身影。
他此刻正站在浅浅的海水边,低头凝视着什么,夕阳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他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肖星眠心头一慌,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笔记本。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回程的车内,气氛安静得近乎凝固。
肖星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装小憩,耳中却异常清晰地捕捉着每一次刹车的声响,以及窗外飞速倒退的风声。
抵达民宿后,她第一个推门下车,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刚握住门把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是夏西洲。
她转过身,看见他停在门口,手中依然拿着那个速写本。
“有事吗?”她试探着轻声问道。
夏西洲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后将速写本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肖星眠怔了怔,接过本子翻开,首页赫然是一幅铅笔素描——
画中正是她昨晚坐在台阶上仰望星空的背影。线条简洁却富有张力,仿佛将那个夜晚的静谧与微光都凝固在了纸面。
“谢谢……”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他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
关上门,肖星眠再次翻开速写本,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每一道笔触。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既有细微的感动,也缠绕着一缕难以厘清的困惑。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起起伏伏,如同在诉说着某个悠长的秘密。
而此刻,肖星眠的心里,也悄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未曾言明的心事。一份新的疑问不禁悄然涌上心头——
这个平日里总是神情淡漠、沉默寡言的男生,究竟在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心绪?到县城的第三天,肖星眠无意间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天凌晨四点半,由于在新环境里认床难以入眠,她便索性起身,打算去海边等待日出。
推开民宿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湿润的海风立刻迎面扑来,夹杂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和黎明前沁人的凉意。
天色尚暗,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微光,深蓝色的夜幕仿佛被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温柔而朦胧的橘色霞晕。
她顺着那条蜿蜒通向海边的小径慢慢前行,大约走了十分钟,绕过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夏西洲正独自坐在一块高大的礁石上,面前稳稳地支着一个画架。
肖星眠一时怔在原地。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侧身躲到了旁边一块礁石背后,只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屏息望去。
晨光依旧熹微,但她能清楚地看见他正在作画。
他的右手紧握着画笔,在画布上迅速而有力地移动着,每一笔都显得果决而流畅,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连走路都慢悠悠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绷得笔直,肩膀微微耸起,仿佛正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暗暗较着劲。
肖星眠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躲藏,可某种直觉在提醒她:
如果此刻被他发现,也许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片晨光里的海岸了。
她小心翼翼地又将头探出一点,试图看清画布上的内容。
无奈距离尚远,光线依旧不足,只能依稀辨出一片深邃的色块,像是暗涌的海,又像是沉沉的夜。
夏西洲画了很久。期间他数次停笔,退后一步静静端详,然后又上前添改几笔,继而后退,再上前……
如此反复多次,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追寻某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答案。
天光渐渐敞亮起来,天际的橘色蜕变为灿烂的金黄,随后又化作清澈的浅蓝。
海面铺满了粼粼的波光,宛如有人将碎金撒入了水中。
就在这时,夏西洲忽然停下了。他放下画笔,面对画布静立了许久。接着,他做了一个令肖星眠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用掌心从画布左侧抹到右侧,将刚刚绘就的色彩彻底搅乱、混成一团。
肖星眠几乎要低呼出声。
夏西洲仍旧立在画架前,凝视着那一团混沌的颜彩,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利落地收起画架,取下画布仔细卷好,夹在腋下,转身沿另一条小路离开了,并未经过肖星眠藏身的那片礁石。
待他的身影彻底远去,肖星眠才从礁石后走出来。
她缓步走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蹲下身仔细查看。
沙地上溅着几滴颜料,是那种极深极沉的蓝色,仿佛取自海底最幽暗之处。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颜料尚未干透。
“你究竟在画什么呢?”她对着空荡荡的海岸轻声自语。当然没有人回答,她心里也明白。
回到民宿时,陈屿白刚起床,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餐。
“星眠!一大早你去哪儿啦?”
“去看日出了。”
“漂亮吗?”
“漂亮。”肖星眠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但没真正看到日出。”
“没看到?你不是专程去看日出的吗?”
“嗯,”她咬了一口馒头,语气平静,“看到了别的风景。”她没有再多解释。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四点半,肖星眠都会悄悄起床,尾随夏西洲去海边看他画画。
她知道这样有些越界,甚至显得古怪,却无法控制自己。
因为那个坐在晨光中作画的人,与平日里置身人群中的他,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人群中,他像一座孤岛,沉默、封闭、拒绝一切靠近;可是在海边,在渐醒的天光下,他却如同燃烧的火焰,炽热而耀眼。
他画翻滚的海浪、画辽远的天空、画嶙峋的礁石、画遥远的灯塔。
他的笔触间迸发着强烈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画布的束缚。
然而每一次,在画作即将完成之际,他总会抬手将其抹去,把一切绚烂归于混沌。
肖星眠藏在礁石后,看着他一遍遍描绘,又一遍遍毁弃,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闷闷地发疼。
直到第四天清晨,她不小心暴露了行迹。
那天海风很大,她拿在手中的速写本被猛地吹翻,“啪”一声落在地上。
夏西洲闻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潮湿的海风与渐亮的晨光中静静对视。
肖星眠僵在礁石边,手里攥着速写本,神情如同偷糖被逮个正着的孩子。
夏西洲仍坐在画架前,画笔握在手中,脸上看不出是怒意还是其他情绪。
“我……”肖星眠先开了口,“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夏西洲没有作声。
“我每天都来,但从来没有打扰过你。”她又轻声补充道。
夏西洲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转回身去,重新拾起画笔,继续在画布上涂抹。
肖星眠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犹豫片刻后,她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一块矮石上坐了下来。
“你画得真的很好。”她低声说。
夏西洲没有回应。
“为什么……每次都要抹掉呢?”
画笔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游走。
“画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要毁掉?”肖星眠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夏西洲缓缓放下了画笔。他凝视着面前的画布,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肖星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极低地开口,声音几乎被海风吹散:
“还不够好。”“究竟是哪里还不够好呢?”肖星眠忍不住追问,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描绘日出的作品,海面上波光粼粼,晨曦的光芒温柔地铺洒开来,天空中飘浮着几缕轻盈的云,远处灯塔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色彩的运用精准而富有层次,构图平稳大气,每一笔触都透露出坚定而饱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