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他的世间没有声
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分,肖星眠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准时抵达北门。陈屿白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是个圆脸、戴着眼镜的男生,笑起来脸颊上会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亲切又随和,很好相处的样子。
“星眠!这边这边!”陈屿白一眼看到她,立刻热情地挥手示意,快步迎了上来,“你吃早饭了吗?
我多买了些面包,要不要来一个?”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早餐袋递到肖星眠面前。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肖星眠微笑着婉拒。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时间指针悄然指向八点整,然而夏西洲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学长是不是把时间忘了?”陈屿白看了看手机屏幕,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再给他发条消息提醒一下。”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口。车门打开,夏西洲从车上下来。
他背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手里却提着一个与简洁背包风格迥异的老式木制画具箱。
那箱子的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泛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故事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瘦削的小臂。
额前的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了半边脸颊。他步履平稳地朝他们走来,速度不疾不徐,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学长好!”陈屿白率先开口,语气依旧热情洋溢,“我是陈屿白,这是肖星眠。我们这次是一个实践小组的。”
夏西洲闻言,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随后便径直走到一旁的栏杆处,倚靠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果然是个高冷的人啊。”肖星眠在心里默默想着。
陈屿白悄悄向肖星眠投去一个眼神,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道:“好酷。”
肖星眠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被夏西洲手中的那个画具箱牢牢吸引——那个边角磨损、色泽陈旧的木箱子。
一个据说已经不再画画的人,为什么去海边实践还要特意带上这样一个画具箱?而且,这个箱子本身,就像承载着许多未曾言说的过往。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缘由呢?此刻的他们无从知晓。
接驳的大巴车准时抵达。三人依次上车,陈屿白选了靠前的位置坐下,肖星眠跟着坐在了中间。
夏西洲则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车厢最后一排,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随手将双肩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然后戴上了耳机,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从北京前往那个海边小县城,车程需要整整四个小时。
肖星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绪却有些飘忽,她忍不住回头望了几次。
夏西洲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闭目凝神,一动不动,像是沉入了睡眠,又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索着什么。
“星眠,你在看什么呢?”坐在旁边的陈屿白注意到她的动作,好奇地探过头来询问。
“没什么。”她迅速转回身,岔开话题,“你呢,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我在看旅行攻略!”陈屿白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听说那个小县城有座历史挺久的灯塔,特别有名,风景也好。
咱们调研之余,要不要抽空去拍点素材?”
“别忘了,我们主要是去做田野调查的,可不是来旅游观光的。”肖星眠提醒道。
“知道知道,就顺便嘛!”陈屿白嘿嘿一笑,露出标志性的酒窝,“这叫劳逸结合,效率更高!”
肖星眠被他逗笑了。她觉得陈屿白这个人确实挺有意思的,虽然话多了点,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热情开朗却又不至于过分热络。
这种性格,与夏西洲的沉默疏离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照。
抵达目的地后,三人被安排住在镇上一家颇具当地特色的民宿里。房东是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为人十分热情爽朗,给他们每人分配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单间。
“你们是来这边调研的大学生吧?去年这时候,也有几个学生娃住在我这儿呢。”
阿姨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边笑着唠家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肖星眠挑选了二楼一间带有窗户的房间,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一片蓝灰色的海面,在天际线的衬托下若隐若现。
陈屿白的房间就在她隔壁,而夏西洲则住在走廊最尽头的那一间。
简单安顿好行李后,三人在民宿一楼的小厅里集合,开始商讨接下来几天的具体安排。
陈屿白准备充分,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初步计划:“今天下午我们先在镇上大致走一圈,熟悉一下整体环境和路线。
明天开始,正式走访当地居民,进行访谈和基础数据的收集。后天我们可以去海边,做一些实地环境的观察和测量……”
肖星眠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补充建议或细节确认。夏西洲独自坐在靠近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清水,全程保持着沉默,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听众。
“学长,关于这个计划,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或建议吗?”陈屿白讲完后,转向夏西洲,主动询问道。
夏西洲闻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陈屿白一眼,随即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好吧。”陈屿白轻轻合上笔记本,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为上午的工作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那就先这样安排。我们下午三点准时出发,现在大家可以先回房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肖星眠独自回到二楼的房间,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无垠的海。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跃动的光斑,一闪一闪,粼粼烁烁,仿佛遥远的天边有人正持着一盏信号灯,在寂静中发送着某种无声的密语。
她看得有些出神,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笔,倚在窗边试图勾勒眼前的景致。
笔尖在纸上游走了几下,一幅海天轮廓初现,她却忽然停住了,像是思绪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断,无法继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清晰的关门声响。她下意识地微微探身,透过窗户向下望去——
只见夏西洲独自一人走出了民宿的小院,他的背影朝着镇子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步履很慢,不像有明确的目的地,倒更像是在随意散步,又或许,是在这陌生的街巷里寻找着什么被遗忘的痕迹。
肖星眠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内心闪过一丝犹豫。她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没有选择跟上去。
下午三点,三人准时在民宿楼下集合,开始了既定的走访工作。
这座滨海小镇规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始终,街道两旁挤挤挨挨地开着各式小店:散发着咸腥气息的海鲜铺子、晾晒着各类鱼干的干货行、摆满渔网浮标的渔具店……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多是步履蹒跚的老人和嬉笑奔跑的孩童,鲜少见到年轻人的身影,想必大多都外出务工了。
陈屿白主要负责拍摄照片,记录街景与建筑。
肖星眠则拿着笔记本,负责询问和记录居民们的情况与意见。
而夏西洲……他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他们接连走访了几户当地居民,询问关于公共空间使用与需求的看法。
大部分人都很和善,愿意聊上几句,但也遇到一两位态度略显谨慎,不愿多谈。
肖星眠在问话的间隙,偶尔会留意身后的夏西洲。
他几乎从不开口,可每当她向居民提出问题时,他都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肖星眠却能隐约感觉到,他在专注地倾听,那种认真并非流于表面。
当走到镇子尽头时,一栋老旧建筑映入眼帘。
那似乎是过去的文化馆,如今已然荒废。
墙体被茂密的藤蔓层层覆盖,好几扇窗户的玻璃都已破碎,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
“这地方有点意思。”
陈屿白眼睛一亮,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如果好好规划改造一下,潜力应该不小。”
肖星眠被他的话吸引,也走近了些。她小心地靠近一扇破损的窗户,踮起脚,试图看清昏暗的室内。
里面堆着些散乱的桌椅,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时光停滞的气息。
“小心。”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肖星眠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夏西洲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的目光正落在她面前那扇破窗户上。
“怎么了?”她问。
“玻璃。”他言简意赅,视线没有移动,“别靠太近。”
肖星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低头细看,心头微微一凛——
窗框边缘还残留着几片未曾完全掉落的碎玻璃,尖锐的裂口正对着她刚才脸庞的位置。
如果她方才再向前倾身一点,很可能就会被划伤。
“谢谢。”她连忙后退一步,低声道谢。
夏西洲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只是最后瞥了一眼那栋荒废的建筑,便转过身,独自朝来时的路走去。
晚上,三人在民宿的小院子里享用晚餐。
热情的房东阿姨准备了当地风味的几道菜:
色泽油亮的红烧带鱼、鲜香扑鼻的炒蛤蜊、清爽开胃的凉拌海带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飘着蛋花的紫菜汤。
“太好吃了!”陈屿白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都沾上了些许酱汁,“阿姨,您这手艺真是太棒了!”
“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阿姨听到夸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肖星眠一边吃着饭,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悄悄观察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夏西洲。
他碗里的饭只盛了浅浅一层,夹菜的动作也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细致。
他大部分时间都微微低着头,神情疏淡,像是在专注思考某件遥远的事,又像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漠不关心。
“学长,”肖星眠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吃海鲜?”
夏西洲闻声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眸在院子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漆黑如墨,沉静得仿佛望不见底的深潭。
“不是。”他回答,声音平淡无波。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安静地进食。
肖星眠一时语塞,感觉像是一句关心轻轻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
旁边的陈屿白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别在意,他好像一直这样,不太喜欢闲聊。”
肖星眠没再说什么,低下头默默吃饭,但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挥之不去。
饭后,陈屿白兴致勃勃地拉着肖星眠到院子中央看星星。
这里远离大城市的喧嚣,光污染很少,夜空显得格外澄澈明净。
璀璨的银河宛如一条波光流转的银色长河,横贯深邃的天幕,壮观得令人屏息。
“真美啊。”肖星眠仰起头,情不自禁地感叹。
“是吧!”陈屿白兴奋地指着夜空,“快看那颗,特别亮!叫什么星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是北极星。”肖星眠轻声接道。
“对对,北极星!还是你懂得多。”陈屿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肖星眠也笑了:“是我哥哥以前教我的。小时候,他常常在晚上带我认星星。”
“你哥哥对你真好。”
“嗯,他是很好。”
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星星,陈屿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袭来:“不行了,有点困,我先回房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
陈屿白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肖星眠一人。她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坐下,继续仰望星空。夜风从远处的海面徐徐吹来,拂过脸颊,带着特有的咸涩气息和一丝沁人的凉意。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夏西洲从房间连接的走廊里走出,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清水。
他显然没料到院子里还有人,脚步顿了顿,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另一侧的台阶上,与她隔着大半个庭院,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寂静的夜色,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肖星眠几次想找点话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欲言又止。
她悄悄望向他,他同样仰头望着星空,侧脸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轮廓分明,表情却模糊难辨。
她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自己眼前的星河。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也许过了十分钟,或许更久。夏西洲终于站起身,准备回房。
当他经过肖星眠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北极星偏了。”他低声说,声音融入夜风,几乎微不可闻。
“什么?”肖星眠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北极星。其实是织女星。”
肖星眠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望向夜空中那颗格外明亮的星。
那颗星星确实璀璨夺目,但她其实分不清北极星与织女星的区别——刚才那句不过是她随口说出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