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原味豆浆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肖星眠轻声问。
“三年前。”
“那之后……你就不再画了吗?”
“还在画。只是……画不好。”
“你画得明明很——”
“不够。”他突然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生硬,“她等了那么久,我不能只停留在‘很好’。
我必须画到最好……可我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如同玻璃被轻轻敲出了一道细碎的裂痕。
肖星眠望着他低垂的头顶,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了,又沉又涩。
“所以,你每次画到一半就毁掉它们,”她缓缓说道,“并不是因为觉得它们不够好。
而是害怕画完成之后,依然无法达到她曾寄予的期望,对吗?”
夏西洲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肖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他保持平齐。
“夏西洲学长。”她唤了他的全名,这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这样正式地称呼他。
夏西洲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显得深沉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映着整片灰蒙的海、迷离的雾,以及一些零碎而微弱的光。
“其实,我不是很懂画画,”她认真地说,“但我懂什么是‘期待’。
我哥哥就是那种做什么都出色的人,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我也曾经很害怕,害怕自己永远无法满足别人的期待。”
夏西洲静静地注视着她。
“但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肖星眠微微笑了一下,“期待是别人给的,可画画——
或者任何事——终究是自己的。如果一直背负着别人的期望往前走,或许永远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夏西洲沉默了许久。海风再次吹来,将肖星眠的头发拂到脸颊旁,她伸手轻轻拨开,却依然蹲在原地,没有起身。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道。
肖星眠怔了怔。他们相识已近一周,他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肖星眠,”她回答道,“星星的星,睡眠的眠。”
夏西洲看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肖星眠。”
“嗯。”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具箱磨损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从箱子里取出那叠照片,慢慢翻找着,然后抽出其中一张,递给了她。
肖星眠接过来仔细端详。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站在一幅画前,笑得灿烂。
画中是海与天空,笔触尚且稚嫩,但用色却十分大胆——海水是朦胧的紫色,天空则染满了温暖的橙黄。
“这是我画的第一幅画,”夏西洲低声说,“妈妈一直留着。”
肖星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明亮的小男孩,再抬眼望向眼前这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沉默少年,鼻腔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吧。”她轻声说。
夏西洲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照片,重新收回箱中,合上了盖子。
“走吧,”他站起身,“天已经亮了。”
肖星眠也跟着站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口:
“夏西洲学长。”
“嗯。”
“明天……你还会来画画吗?”“你会画画吗?”肖星眠的声音在清晨的海风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夏西洲的脚步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会。”
肖星眠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她加快两步,几乎与他并肩,又轻声追问: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画画吗?”
夏西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向前走,步伐平稳却略显疏离。
海风拂过,将他接下来的话语吹得零碎而飘忽,仿佛不愿被人听清:“……随便你。”
肖星眠的嘴角无声地扬了起来。
她小跑着跟上他,与他并肩走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两个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拖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像两行无声的诗。
“你每天早上都会喝豆浆吗?”她侧过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夏西洲沉默了几秒,才淡淡答道:“……不一定。”
“那我明天给你带吧,”她接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这句话,“你喜欢甜的还是原味的?”
“不用。”他的回答依旧简洁,甚至有些生硬。
肖星眠却仿佛没听见拒绝,自顾自地轻声说:“那就原味的吧?太甜的确实容易腻。”
夏西洲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拒绝。一种无声的默许,在晨风中悄悄蔓延。
回到民宿时,陈屿白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餐。看见两人一同从门外进来,他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桌上。
“你们……是一起出去的?”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嗯,去看日出了。”肖星眠坦然坐下,顺手拿起一个包子,语气平常。
陈屿白看看她,又望向夏西洲。夏西洲却已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径直回了房间。
“这什么情况?”陈屿白凑近肖星眠,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他从来不跟人打交道吗?”
“也许今天心情不错吧。”肖星眠咬了一口包子,答得轻描淡写。
“心情好?”陈屿白一脸狐疑,“他在你面前居然能‘心情好’?”
肖星眠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上午,三人一同去镇上的居委会做访谈。
陈屿白负责提问,肖星眠低头记录,夏西洲则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但肖星眠留意到,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始终望向窗外,而是不时落在访谈的过程中。
偶尔两人的视线会在空气中轻轻相碰,他会立即移开眼,可过不了多久,那沉静的目光又会悄悄转回来。
下午分头行动时,陈屿白去拍摄镇上的老建筑,肖星眠留在街边写生,夏西洲只说想在镇上随意走走。
画到一半,肖星眠忽然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当初是怎么开始追依格学姐的?”
几分钟后,肖临源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肖星眠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她没有回复。
画完街景,她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
经过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夏西洲正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速写本,专注地画着什么。
他微微蹙着眉,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神情与在海边作画时一模一样。
肖星眠静静站在街对面,看了他很久。
他始终没有察觉,直到画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转身离去。
夜里,肖星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拿出速写本,翻到之前画的那张夏西洲的侧脸。
线条还有些凌乱,阴影处理得也不够细腻,可那份神韵却被她捕捉到了——
那种沉默的、紧闭的、仿佛有什么在寂静中无声燃烧的感觉。
她望着画,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句“她没等到我画好”,声音里那一瞬碎裂的痕迹,让她心里轻轻一颤。
“我想帮他。”她对着黑暗,轻声说。
可该怎么帮?她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个人不该永远把自己困在孤岛里。
他应该继续画画,应该让更多人看见他笔下的海、天空与日出。他应该……真正地笑起来。
她合上本子,转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肖临源发来的消息:
“星眠,不管你喜欢谁,哥只希望你开心。但如果那个人让你难过,一定要告诉我。”
肖星眠鼻尖微微一酸。她回复:“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都是被依格影响的。她最近在课题里研究‘情感表达的有效方式’。”
肖星眠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远远的,像在吟唱一首缓慢而深沉的诗。
她想起今天清晨,夏西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肖星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沙哑,却像在念一句美丽的诗。
星星的星,睡眠的眠。
她在黑暗中悄悄扬起嘴角,翻了个身,终于沉入安稳的睡梦中。
第二天清晨,肖星眠特意提早出门,买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她走到海边,捧著温热的纸杯,望著朝阳一点点从海平面升起,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夏西洲依旧坐在那块礁石上,画具箱安静地搁在脚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她手中的豆浆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原味的,”肖星眠递过去一杯,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记得你昨天没说要甜的。”
夏西洲接过豆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掀开杯盖,轻轻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礁石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海浪声与晨光,静静包裹著这默契而安宁的时分。
注视着,看太阳越升越高,将整片辽阔的海面渐渐染成一片温暖而灿烂的金色。
肖星眠悄悄侧过脸,偷偷打量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发现此刻他的神情竟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仿佛被这晨光与海色悄然抚平了棱角。
“我可以……在旁边看你画吗?”
夏西洲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半开的画具箱上。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映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那张总是显得疏离的脸上。
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颤动的阴影,仿佛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思绪。
“随便你。”
最终,他还是用那副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调,淡淡地这么说道。
肖星眠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再费力去克制那份悄然漾开的笑意。
因为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对于向来惜字如金、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夏西洲而言,这句看似随意的“随便你”。
已经是他此刻所能给出的、最接近默许与接纳的回应了。抵达这座滨海县城的第十个清晨,肖星眠在晨光熹微、咸涩海风的吹拂中,郑重地于心底刻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仅剩的、屈指可数的五天时光里,促使夏西洲完成一幅画,一幅能够真正被留存下来、不再被他亲手涂抹覆盖或彻底毁去的画作。
这个念头听来或许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天真,然而真正要将它付诸实践,却意味着必须面对重重难以逾越的障碍。
夏西洲绝非那种只需旁人轻飘飘递上一句“你要自信”、“你可以的”便会欣然应允、敞开心扉的人。
他更像一座沉在深海之下的、庞大而沉默的冰山。
任凭你在遥远的海面上如何呼喊一百次、一千次,他也只会用那双黑沉沉的、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光线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你。
那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冷冽与疏离,足以让任何试图靠近的炽热温度在瞬间冻结成冰。
但肖星眠不愿意就此放弃,心底那份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说清的执拗,像一股潜流般推着她,必须向前。
清晨四点半,天色依旧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整座小镇都沉浸在睡梦中。
肖星眠却已悄然起身,端着两杯特意温好的豆浆,走向那片每日清晨都会响起潮声的海滩。
夏西洲果然已经在那里了,画架稳稳地支在一块被经年累月的海浪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黑色礁石上。
他正微微躬身,专注地调和着调色板上的颜料,动作缓慢而精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黎明前这份广袤静谧彻底融为一体的孤寂。
“原味的,没加糖。”
她走近,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另一块平整礁石上。
夏西洲只是极快地侧目瞥了一眼,没有言语,甚至连表情都未曾变动分毫。
但就在片刻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温热的纸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肖星眠在心里悄悄给自己记上了一分微不足道的进展,随即在他斜后方不远处找了块干燥的沙地坐下,摊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两人就这样在潮水规律地涌上又退去、周而复始的背景音里。
各自沉浸于线条与色彩构筑的独立世界,沉默却并非完全隔绝地共度了将近一个小时。
天际线开始泛起朦胧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即将奋力撕裂厚重的黑暗帷幕时,肖星眠深深吸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