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勇者
终于打破了这片持续已久的、近乎默契的寂静。“夏西洲学长。”她唤道,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手中的画笔并未因此停顿。
肖星眠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斟酌: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当初鼓励你拿起画笔,或许……并不是为了让你一定要画到世人公认的‘最好’。
画到毫无瑕疵、无可挑剔的境界?”夏西洲正在调色的动作倏然顿住了,画笔悬在半空。肖星眠的声音在海风的裹挟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柔和:
“她让你画画,可能仅仅是因为,她看到了你在画画时,眼睛里会闪烁出一种特别的光。
那份纯粹的‘喜欢’本身,那种沉浸在创作中的快乐,就已经是最珍贵、最值得守护的东西了。
就像……就像你小时候画的那幅画,海被你涂成了梦幻的紫色,天空是温暖的橙色。
那和现实中的海天颜色并不相符,但它独一无二,充满了只属于孩童的奇妙想象力。
她一直珍藏着那幅画,不是因为它的技巧有多高超,构图有多完美,而是因为——
那是你画的,笔触里盛满了你当时所有的观察和感受,是只属于你的、小小的内心世界。”
夏西洲握着画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肖星眠望着他骤然紧绷的侧影和下颌线条,将语气放得更轻,几乎要融进渐渐增强、带着凉意的海风里:
“所以,你真的不必总是苛求自己一定要达到某个预设的顶峰,或者必须画出符合某种严格标准的‘正确’。
只要画下去,真诚地把你想画的、你内心感受到的表达出来,让画布承载你的瞬间,就够了。”
夏西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变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
海风一阵阵地拂过,甚至将他调色板上未干的、湿润的颜料表面,吹出了一层极薄的、微微起皱的膜。
他没有继续动笔,也没有转头或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沉沉地凝在眼前那片依旧空白的画布上。
仿佛那纯白的底子上正上演着千头万绪的无声风暴,又仿佛那里其实空无一物,只是映照着他内心的茫然。
“你话很多。”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肖星眠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兀的评价:“什么?”“你话很多。”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明显的厌烦或斥责,反而夹杂着一丝难以清晰辨明的复杂情绪——
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深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隐秘心思被猝然点破后。
混合着轻微窘迫与淡淡恼意的不知所措。
“我平时……其实话不多的,”肖星眠下意识地解释道,感觉脸颊微微发热。
“只是……在你面前,好像总会忍不住,想说得多一些。”“为什么?”他问,目光终于从空白的画布上移开,转向她,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肖星眠迎着他的目光,顿了顿,坦诚道:“因为……你总是不说话啊。
如果两个人一直沉默,周围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点……不知所措,好像连时间都停滞了。”
夏西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懂,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旋即又归于沉寂。
随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画笔和刮刀。
那天清晨,他最终还是习惯性地、近乎决绝地抹掉了画布上刚刚成型不久的一切色彩与轮廓。
但肖星眠敏锐地捕捉到,在他抬手用刮刀擦拭之前。
他的动作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凝滞与犹豫,仿佛内心经历了一瞬的挣扎。
下午时分,他们三人在临时布置的工作间里整理连日来的访谈资料。
陈屿白对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地快速录入着数据,肖星眠在一旁的桌子前,仔细地将拍摄的大量照片分门别类。
而夏西洲则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手里拿着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硬皮素描本,笔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在专注地勾勒着什么,侧影沉静。“星眠,你快来看这个数据对比,好像有点——”
陈屿白忽然从屏幕前转过头,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溜圆。
因为他看见了夏西洲笔下正在呈现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内容。夏西洲正全神贯注地描绘着画布上的风景。
一旁的肖星眠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屿白即将发出的惊呼,她立刻转过头,用一个极其严厉且充满警示意味的眼神制止了他。
陈屿白瞬间领会,识趣地将已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紧紧地闭上了嘴。
然而,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却久久无法消散。
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专注作画的夏西洲和神情严肃的肖星眠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
当晚回到住处后,肖星眠怀着复杂的心情,拨通了与哥哥肖临源的视频通话。
她盘腿坐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表情显得格外认真。“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开门见山地说道。
屏幕那头的肖临源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应道:
“问吧,我听着呢。”“是这样的,”肖星眠组织了一下语言:
“如果一个男生,他对某件事情怀有极其强烈的热爱,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可是,每一次当他进行到中途,事情快要看到成果的时候,他就会突然选择放弃。你觉得……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可能是什么呢?”
肖临源听完,略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在我看来,最核心的原因很可能是恐惧失败。
他或许内心深处害怕最终的结果无法达到自己内心设定的高标准,或者担心辜负了他人对他的期望。
正因为这种对‘不完美’结局的深切恐惧,他宁愿在即将抵达终点之前。
自己亲手将一切中止或毁掉,以此来避免面对那个可能不够完美的现实。”
“嗯,”肖星眠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和我想的差不多。
那……如果想去帮助这样的人,该怎么做呢?”“你想去帮助他?”肖临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妹妹话语中的指向性,“你指的是那个叫夏西洲的男生吗?”
肖星眠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个回应,肖临源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了原本握在手中的水杯,身体微微向前倾,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屏幕里的妹妹,问道:
“星眠,你和他……现在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很熟悉的地步了吗?”
“其实也不算特别熟,”
肖星眠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一些,“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每天早上会约好一起去看日出。”
“每天早上都一起?”肖临源的眉毛惊讶地挑高了,语气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这么频繁?”“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肖星眠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就在那里画画,而我呢,就在旁边找个地方画我的速写。
就是这样而已。”肖临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好几秒钟。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从小到大,对于那些她并不真正在意的人或事,她从来不会投入如此持续的关注和心思,更不会如此费心去思考如何帮助对方。
“星眠,”他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带着兄长特有的那份深沉关切,“我并不是想干涉你的决定或生活。
但作为哥哥,我觉得你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清楚。
你现在为他所做的这一切,每天早起的陪伴,为他担忧的原因,费心思考如何帮助他……
这些行为的出发点,究竟仅仅是出于朋友间的善意,想要单纯地帮助他克服困难,还是因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出空间。
“还是因为什么?”肖星眠追问道,心跳莫名加快。“还是因为,你喜欢上他了。”
肖临源直接而清晰地指出了这个可能性。话音落下,肖星眠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要去拿放在桌上的水杯,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窘迫。“我没有。”她小声地反驳道,声音却没什么力量。
“可你的脸都红透了。”肖临源指出。
“是……是因为房间里太热了,”肖星眠努力辩解着,“这边的天气最近真的很热。”
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底气不足。
“你从小就有这个习惯,一撒谎或者不好意思的时候,脸就会不受控制地变红,你自己难道一直都没发现吗?”
肖临源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肖星眠抬起头,有些羞恼地瞪着屏幕里的哥哥:“哥!你是不是自从和依格学姐在一起之后,就变得特别喜欢分析人、揣摩人的心理了?”
“这叫近朱者赤嘛,”肖临源坦然地承认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随即又恢复了正色,“星眠,我跟你说认真的。
如果你真的对他有好感,心里产生了想去靠近他、了解他,甚至帮助他的念头,那就遵从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去做。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在这个过程中,都不要委屈了自己,你的感受和快乐同样非常重要。”
肖星眠安静地思考了片刻,才低声问道:“哥,你……不反对我这样吗?不觉得我可能太冲动?”
“我为什么要反对呢?”肖临源反问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提醒过我,与人相处要小心谨慎吗?”
“我让你小心谨慎,是担心你心思单纯,容易受到伤害,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肖临源的目光透过屏幕,温暖而坚定地注视着她。
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那么因此去冒一些风险,甚至未来可能会经历一些伤心和挫折,其实也是人生成长中难以避免的一部分。
如果因为害怕受伤就永远不去尝试、不去靠近,或许反而会错过更多宝贵的东西和体验。
关键在于,你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明白自己的心意,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始终记得保护好自己,守护好自己的心。
“不亲自去试试看,又怎么能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肖星眠凝视着屏幕中哥哥变得柔和而坚定的面容,忽然感觉到他与从前相比,似乎有了许多变化。
从前的肖临源,凡事都讲究条理、逻辑与效率,对待感情或许也更为保守和谨慎。
可如今,他却能说出“就算可能会受伤也得去尝试”这样充满勇气的话了。
“依格学姐真是把你给带‘坏’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感慨。
“是把我教得更好了,”肖临源认真地纠正她,眼神里充满了对伴侣的温柔与认可。
“以前的我,在很多方面太过怯懦,顾虑太多。你可千万别学我以前那个样子。”
视频通话结束后,肖星眠缓缓躺倒在床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洁白的天花板,思绪纷飞。
喜欢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内心一片混乱。
她只是觉得,那个名叫夏西洲的男生,他的眼眸里本应当闪烁着星辰般璀璨明亮的光彩。
而不该总是映照着茫茫无际的、带着忧郁色调的海水与朦胧不清的迷雾。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能够亲眼看见他完成一幅完整的画作,然后看着他因为自己的作品而浅浅地、满足地笑一下。
仅仅是这样的一些想法和愿望……难道就算是喜欢了吗?
她翻过身,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柔软而冰凉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心事和悸动。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清脆地响起了提示音。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星眠,睡了吗?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和夏西洲学长,你们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什么特别的情况?”肖星眠回复道。
“就是……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交往,在一起了?”陈屿白的消息紧随其后。
“没有啊!完全没有的事!”肖星眠立刻否认,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怎么会这么想呢?”
“今天下午他看见你在院子里画画,就在旁边默默站了很久,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这么专注过,那种眼神,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你和你面前的画布。”
肖星眠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
“他可能只是在认真看画而已。”她迟疑着回复道,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
“不,他看的是你,不是画。”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肖星眠把手机轻轻反扣在枕边,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依然急促,怎么也无法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打开微信,指尖缓缓滑到夏西洲的对话框。
从建群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头像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灰暗。
她犹豫着,输入了一行字:“夏西洲学长,明天早上你想喝什么?豆浆还是牛奶?”
对着屏幕静静看了十秒,却又缓缓按下了删除键。
她重新打了一行:“你白天画画用的那个素描本,可以借我看看吗?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笔触。”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轻轻删掉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再输入一行:“其实今天早上那幅画,真的很好看。
线条和色彩都特别温柔……要是没抹掉就好了。”
指尖轻触,消息发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