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画室
几乎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后悔感立刻涌了上来。但已经无法撤回了。
她紧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她有些懊丧地把手机丢到床尾,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在黑暗中闷闷地蜷缩起来。
“肖星眠,你真是够傻的。”她在被子里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和羞涩。
大约五分钟后,手机在床尾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伸手够到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新消息。令她惊讶的是,夏西洲那个一直灰暗的头像,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豆浆。”
肖星眠看着这两个字,先是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在被子里轻轻笑出了声。
她翻身仰躺,将手机举到眼前,仿佛那两个字有温度一般。
“好的。要原味的吗?”她飞快地回复。
“嗯。”
“那明天见。”
“嗯。”
依然只是一个“嗯”。但肖星眠觉得,这个“嗯”似乎比以往所有的“嗯”都多了一分温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也许是她多心了,可她并不在意。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开心地滚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点,”她对自己说,“他只是个画画的学长。你只是想帮帮他。没有别的意思。”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夏西洲,却发现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
“星眠,你是不是在床上打滚?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没有。我在做仰卧起坐。”她面不改色地回复。
“大半夜做仰卧起坐?”
“健康生活嘛。晚安啦!”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过去,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轻柔而规律,仿佛在为她数羊催眠。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只时,她忽然想起夏西洲回复的“豆浆”,嘴角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
她就是喜欢他。到县城的第十二天,意外发生了,打破了连日来平静的走访节奏。
那天下午,按照原定的计划,肖星眠和夏西洲分头行动,前往镇上进行最后的走访工作。
陈屿白由于中暑身体不适,留在民宿休息。
肖星眠独自一人沿着主街向东走去,而夏西洲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往西边去了。
当肖星眠走到镇子东头的尽头时,她的目光被一栋荒废已久的建筑吸引了——
那是一座看起来已被遗忘许久的画廊。
画廊门上的招牌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小半截摇摇欲坠地挂着,勉强能辨认出“海角画廊”这几个斑驳的字迹。
怀着些许好奇,她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灰尘,四周的墙壁上还零星挂着几幅色彩褪尽、画面模糊的旧画,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往昔。
正当她拿出手机,准备拍下这萧瑟景象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了寂静——
是陈屿白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慌乱:“星眠,你快回来!出事了,夏西洲那边出事了!”
肖星眠的心瞬间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是他的画室——就是他在学校外面租的那个小画室——被人闯进去砸了!”陈屿白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颤抖。
肖星眠挂掉电话,立刻转身朝民宿狂奔。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时,夏西洲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院中,整个人的背影显得异常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上沾着已干涸的血迹,像是用力击打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沾满了灰尘,而后背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白色刮痕,格外突兀。
“夏西洲——”肖星眠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担忧。
他闻声转过身来。肖星眠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深邃沉静的黑眸,此刻却红得骇人,如同两块灼烧着的炭火。
那不是哭泣导致的红肿,而是一种愤怒的、被死死压抑着的、仿佛随时会迸裂炸开的赤红。
“你……你没事吧?”肖星眠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夏西洲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紧,随后便径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甚至震得走廊里那盏老旧的灯都随之轻轻晃动。
肖星眠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陈屿白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在校外租了一间小画室,平时会在那里画画。今天下午有人撬锁进去了,里面……他的画全被毁了。”
“全毁了?”肖星眠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嗯。墙上挂的,地上摆的,每一幅都被划得乱七八糟。颜料也被泼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陈屿白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说……那里有他妈妈留下的几幅画。”
肖星眠的脑海“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然想起那个边角已被磨得发白的旧画具箱,想起那叠他小心珍藏的泛黄老照片,更想起他曾用那种仿佛碎裂般的声音低声说过:
“她没等到我画好。”
“他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回来后就一直关着门,谁叫都不开。”
肖星眠走到夏西洲的房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夏西洲,是我。”她对着门板轻声说。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死寂。
“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沉默。
肖星眠将手心贴在微凉的门板上,仿佛能透过木板感受到门另一边的凝固般的寂静,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那我不进去。”她放缓了声音,带着坚持,“我就在门口这里陪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我随时都在。”
说完,她靠着门板缓缓坐了下来,屈起膝盖,用手臂环抱住自己。
走廊里重新归于安静。陈屿白悄悄缩回头,轻轻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院子里隐约传来夏夜的虫鸣,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若有若无,更衬托出此刻的凝滞。
时间一点点流逝,也许过了半小时,或许更久。终于,门内传来一个极其低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砺过,干涩而疲惫:
“你走吧。”
“我不走。”肖星眠立刻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别靠近我。”
“我不进去。我就待在外面,这里就好。”
门内又陷入了沉默。
肖星眠靠着门,仰起头,望向走廊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灯光昏黄,灯罩周围有几只细小的小虫在不知疲倦地飞舞盘旋。
“夏西洲。”她再次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你的手受伤了,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吗?”
“不用。”
“你吃过饭了吗?”
“……”
“陈屿白买了些面包回来,你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
“那……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一杯。”
门内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肖星眠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时,门锁轻轻一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夏西洲站在门内,走廊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依然布满血丝。
但先前那种濒临爆裂的骇人赤红似乎消退了些许。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上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了深褐色的血痂。
肖星眠连忙站起身,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
“骗人。”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去取来医药箱。回来时,那扇门依然虚掩着。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进来吗?”
夏西洲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肖星眠轻轻走了进去。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密不透光。
靠窗的桌子上摊开着他常带的那个笔记本。
正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幅画了一半的建筑速写,只是此时的线条凌乱潦草,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工整。
床上的被子没有整理,随意堆叠着,枕头旁边,那个边角磨白的旧画具箱静静放在那里,箱盖紧闭。
“坐吧。”夏西洲的声音依然沙哑。
肖星眠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医药箱。夏西洲在床沿坐下,默默将受伤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破皮的伤口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与内侧,有着一层明显的厚茧——那是经年累月握着画笔、铅笔,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她为他处理伤口涂抹药膏时,他一直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的手,看着那根棉签在她手中有条不紊地、轻柔地在伤口表面来回移动。
“是谁做的?”她轻声问道。
“不清楚。”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或许吧。”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那些画作——”
“没了就没了。”他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反正那些画……本来也算不上多好。”
肖星眠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反而让她心里更加难受。
当一个人决意亲手毁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时,脸上往往就是带着这样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夏西洲。”她叫出他的名字。
他抬眸看向她。
“画得不好的作品,可以重新再画。”她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你母亲留下的画,全世界就只有那几幅。”
夏西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吧。”肖星眠站起身,“说不定……还有修复的可能。”
“修不好的。”
“不亲自试试看,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夏西洲静静注视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搁在桌上的钥匙。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