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反向攻略
她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用薄毯将自己紧紧包裹,却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阴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撞耳膜带来的嗡鸣。
她一字一句的,念的很慢。
试图将记忆中母亲教导这首诗时的温柔语调融入沈墨渊那冰冷戏谑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苏镜辞的脑海中盘旋不去,连同镜中那张浮现出尸斑般黑痣的、扭曲的“她”的脸,构成了她接下来几个小时里无法驱散的梦魇。
“你每试图想起一点不该想的……我就拿走一点你珍贵的记忆。” “而你对我的‘兴趣’每增加一分……你我的联系就加深一分。” “当你爱我达到百分之一,你的记忆,就归我一个小时。”
这些话语反复碾压着她的神经。
被动,无助,像砧板上的鱼,等待着命运(或者说那个镜中恶灵)的宰割?
不,这绝不是她苏镜辞的风格。
三年的牢狱之灾教会她的,绝不仅仅是忍耐,更有在绝境中寻找缝隙、甚至将缝隙撬开为自己所用的狠厉。
既然逃避和抗拒只会加速记忆的流失和联系的加深,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她被恐惧和愤怒冰封的心底悄然滋生,并迅速扎根蔓延。
如果“想起他”、“靠近他”、“对他产生兴趣”乃至“爱他”是沈墨渊设定的游戏规则,是加深联系、同时也是他获取她记忆的渠道……
那么,她是否可以利用这条规则,进行一场危险的“反向攻略”?主动去“接近”他,主动去“触发”那种联系,但目的不是为了满足他,而是为了——掌控他,或者至少,从他那里夺回主动权,甚至……窃取信息?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与虎谋皮,风险可想而知。
但眼下,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关于母亲的一切被抹除,然后彻底沦为沈墨渊的玩物直至陪葬?
绝不!
她猛地掀开薄毯,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在搜索栏里,一字一顿地敲下:“如何让鬼心动”。
回车键按下,搜索结果跳转,出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网页链接,大多来自各种灵异论坛或志怪小说网站。
标题耸人听闻,内容荒诞不经:“深夜焚香,诵读情诗”、“为鬼梳头,结下来世缘”、“以血为媒,缔结冥婚”…… 若是平时,苏镜辞只会对此嗤之以鼻,但此刻,她却看得异常认真。
她过滤掉那些明显不靠谱的血腥仪式,目光最终停留在两条相对“温和”的建议上:“为鬼念诗”和“为鬼梳头发”。
念诗?梳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及肩的黑发。
母亲生前最喜欢帮她梳头,说她的头发像缎子一样光滑。
而诗歌……母亲是中文系毕业的,小时候常教她背诵古诗词,尤其是那首《迢迢牵牛星》,说里面藏着世间最遥远的相思和最无奈的离别。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危险,但值得一试。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
子时将近,传说中阴气最盛的时刻。
她搬来一张木凳,放在那面古董妆镜正前方。
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微的光,那个停留在03:07的光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端坐在凳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要进行一场诡异的仪式,而是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谈判。
她没有点香,没有准备任何法器,只带了一本母亲留下的、页面已经泛黄的《古诗源》。
她翻到《迢迢牵牛星》那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
声音起初干涩沙哑,带着长时间紧张和缺水造成的撕裂感,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磁带录音机在艰难地倒带。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她紧紧盯着镜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当最后一句“脉脉不得语”从她唇间吐出时,异变陡生!
原本光滑冰凉的镜面,毫无征兆地弥漫起一层浓重的白雾,那雾气来得极快,瞬间吞噬了她的倒影。
紧接着,就在那浓郁的雾气中央,一道清晰的、笔直的裂缝,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上至下,骤然出现!就像一面完整的冰面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劈开,苏镜辞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裂缝。
裂缝出现后,镜面上的白雾开始缓缓消散,但裂缝本身却清晰地留存了下来,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镜面中央。
成功了?还是……触发了更可怕的机制?
她不敢确定,但这是第一步。
她立刻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台历前,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小心翼翼地画下了一笔。
一个短短的、红色的竖线。
接下来的几天,苏镜辞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白天,她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正常,整理母亲的物品,试图从实物中寻找被抹去记忆的蛛丝马迹,同时警惕着陆执可能再次上门。
而每到子夜时分,她便准时坐在镜前,进行她那场孤注一掷的“反向攻略”。
她不再局限于《迢迢牵牛星》,开始念诵其他母亲教过的、或婉约或伤感的诗词。
《蒹葭》、《锦瑟》、《江城子》……她发现,并非每次念诗都会引发异象。
只有当她的情绪真正沉浸到诗词的意境中,尤其是当诗句触及到某种深刻的离别、相思或无奈之情时,镜面产生反应的概率才会增大。
有时是泛起雾气,有时是温度骤降,而最明显的反应,就是出现新的裂缝。
这些裂缝长短、方向不一,有时一道,有时同时出现两三道。
每一道裂缝出现,都伴随着那种细微的“咔嚓”声,以及一阵短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而苏镜辞,都会一丝不苟地在台历的对应日期上,用红笔画下一笔。
她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又极其恐怖的行为艺术。
镜子是她的画布,诗词是她的刻刀,而裂缝,是她衡量“进度”的残酷刻度。
与此同时,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变化。
偶尔,在念诗到动情处,她会忽然一阵恍惚,某个关于母亲的、原本清晰的细节会
瞬间模糊一下,虽然很快又能记起,但那种短暂的“剥离感”让她心惊胆战。
这印证了沈墨渊的话——她在主动建立联系的同时,也确实在支付“记忆”作为代价。
这更像是一场与魔鬼的透支交易,她用此刻的记忆风险,去博取一个渺茫的翻盘机会。
到了第七天夜里,当她念完李商隐的《无题》,镜面再次裂开一道长长的斜痕后,她走到台历前,画下了第十三笔。
十三道红色的笔划,组成了一个清晰的数字——“13”。
看着这个数字,苏镜辞微微蹙眉。
十三?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母亲的生日是五月六号,忌日是……忌日?
她猛地一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快步走到书桌旁,翻找出前世的记忆——母亲去世的日期,应该是十月十八号。
这也是她重生回来后,一直牢牢刻在心里的最终倒计时。
可是,台历上被她画下笔记的日期,明明才到九月二十八号!距离十月十八号,还有整整二十天!
这个“13”是从何而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打开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存有她前世保留的、关于母亲案件的少量电子资料。
她找到那份简短的警方通报,目光死死盯住上面的日期—— 死亡时间推定:十月十三日。
不是十八号!是十三号! 她竟然把母亲的忌日记错了整整五天?!不,不是记错!是她的记忆……关于母亲忌日的记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悄无声息地修改了!
而镜灵裂缝引导她画出的“13”,正是在用一种诡异的方式,提醒她这个被掩盖的、真实的日期!
台历上,九月二十八号这一页,那个鲜红的、由十三笔裂缝构成的“13”,像是一个鲜血写就的倒计时,又像是一声来自地狱的嘲笑。
苏镜辞看着镜子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又看看台历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以为自己是在主动攻略,是在寻找生机,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依然在沈墨渊的预料乃至引导之中。
这场反向攻略,究竟是她绝地反击的开始,还是她更快坠入深渊的陷阱?
镜子裂痕拼出的倒计时“13”,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她时间所剩无几。
而她对沈墨渊那复杂难辨的“兴趣”,似乎正不可控地朝着某个危险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