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替罪羔羊
那枚不起眼的金属碎片,被沈砚亲自送到检察院技术鉴定中心,加急做成分与溯源鉴定。
可鉴定结果出来得越快,疑点就越扎眼。
碎片材质为特殊合金,多用于警用及司法部门专用器械,和江城检察院多年前一桩未公开的内部人员涉案旧案,所用证物材质完全吻合。
沈砚捏着鉴定报告,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攥出浅浅折痕。
即便他没有情绪波动,极致的逻辑推演也在告诉他,赵承泽的死,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熟人谋杀,背后牵扯的势力,早已伸进司法体系内部。
没等他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追查,赵承泽凶杀案的侦查卷宗,就被警方连夜移交到了市检察院,由刑事三部接手审查起诉,而主办人,正是沈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助理检察官抱着厚厚的卷宗走进来,将一叠文件放在沈砚办公桌上,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沈检察官,这是赵承泽案的全部侦查卷,警方那边破案速度很快,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所有证据材料都齐了,要求尽快提起公诉。”
沈砚抬眼,目光落在卷宗封皮上,上面赫然写着嫌疑人姓名:陈国山。
“嫌疑人身份、到案经过、证据明细,全部梳理出来。”沈砚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伸手翻开卷宗,第一页就是陈国山的身份信息——无业,47岁,有多次盗窃前科,半年前刚刑满释放,暂住地在景江别墅区附近的城中村。
按照卷宗里的侦查结论,警方称通过案发现场周边的监控排查,锁定陈国山在案发当晚,独自进入景江别墅区,且离开时神色慌张;
随后在陈国山的暂住地,搜出了带有赵承泽血迹的单刃匕首,以及部分现金与首饰,与赵承泽家中丢失的财物完全吻合;
再加上现场提取到的一枚陌生鞋印,与陈国山的鞋子纹路高度匹配,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将陈国山移送审查起诉,从案发到移交检察院,前后只用了短短三天,效率快得反常。
助理站在一旁,补充道:“警方那边说,这起案件社会影响大,死者又是知名商人,上面要求尽快办结,安抚舆论,所以流程走得很急。对了,嫌疑人陈国山到案后,前期已经认罪认罚,口供和现场证据基本能对上。”
沈砚没有说话,指尖快速翻过卷宗,一页页仔细审阅,眼神专注而冷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先看了陈国山的口供笔录。
笔录里,陈国山供述自己因出狱后无收入,生活拮据,得知景江别墅区住的都是富人,便预谋入室抢劫,案发当晚翻墙进入小区,选中赵承泽家,撬窗入室后被赵承泽发现,两人发生争执,他情急之下持刀将人杀害,随后拿走屋内财物逃离现场。
看似合情合理的口供,在沈砚眼里,却漏洞百出。
他拿起笔,在笔录上圈出几处疑点,抬头看向助理:“传讯陈国山,我要亲自讯问。另外,把警方提交的所有物证鉴定报告、监控视频、现场勘查笔录,全部调过来,重新核对。”
助理有些诧异:“沈检察官,警方证据链很完整,陈国山也认罪了,没必要再单独传讯吧?而且上面催得紧,要是耽误了时间……”
“证据是否合法、口供是否真实,需要核查。”沈砚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按我说的做。”
助理不敢再多言,立刻去办理传讯手续。
两个小时后,陈国山被带到检察院讯问室。
隔着一层玻璃,沈砚看着坐在讯问椅上的男人。陈国山面色蜡黄,身形瘦弱,头发凌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和卷宗里描述的“预谋抢劫、持刀杀人”的凶徒,判若两人。
讯问开始,沈砚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开口,声音清冷:“陈国山,你再复述一遍,案发当晚的所有经过,细节不要遗漏。”
陈国山抬起头,看到沈砚冰冷的眼神,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和笔录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僵硬,像是提前背熟的台词。
沈砚静静听着,等他说完,突然抛出一个问题:“案发当晚下着暴雨,景江别墅区安保严密,围墙高达两米五,你如何在不被安保发现的情况下,独自翻墙进入?你身形瘦弱,此前无暴力犯罪前科,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持刀对赵承泽连刺数刀,且刀刀致命?”
两个问题,直击要害。
陈国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我当时就是慌了,我也不知道……”
“你供述撬窗入室,但现场勘查显示,别墅门窗完好,无任何撬动痕迹,这一点,你如何解释?”沈砚继续追问,语气步步紧逼,没有丝毫放松。
“我……我用工具撬开的,事后把工具扔了……”陈国山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明显在撒谎。
“你居住的城中村,到景江别墅区步行需要四十分钟,案发当晚暴雨滂沱,监控只拍到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在案发时间段经过别墅区路口,却没有拍到你进入别墅区、更没有拍到你离开的清晰画面,唯一的模糊影像,如何能直接锁定你?”
沈砚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戳中口供的矛盾之处。
陈国山彻底慌了,额头冒出冷汗,原本僵硬的供述彻底崩塌,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讯问桌,朝着沈砚嘶吼:“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那些东西不是我的,口供是他们逼我签的!我根本没去过景江别墅,我是被人陷害的!”
情绪激动的他,被一旁的法警按回椅子上,却依旧不停嘶吼,反复喊着自己冤枉,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模样狼狈又绝望。
沈砚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却在心底确认,这份口供,绝非真实意愿。
他没有继续讯问,起身离开讯问室,回到办公室,重新逐一核对物证。
那把所谓的作案匕首,上面确实有赵承泽的血迹,也有陈国山的指纹,但指纹分布极其怪异,只有刀柄处几处零散的指印,没有握刀时的完整掌纹,像是被人刻意按上去的;
从陈国山住处搜出的财物,上面没有他的指纹,反而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现场的鞋印,虽与陈国山的鞋子纹路匹配,但鞋子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且鞋印深浅、受力痕迹,与陈国山的体重、行走习惯完全不符。
所有的证据,看似环环相扣,实则都是刻意拼凑,关键证据存在明显的伪造痕迹。
更让沈砚在意的是,那枚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关联检察院旧案的金属碎片,警方卷宗里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出现过。
显然,警方在侦查时,刻意忽略了这个最关键的物证,一门心思把罪名往陈国山身上安。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昭然若揭。
陈国山,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沈砚将所有疑点整理成书面报告,拿着卷宗和报告,径直前往直属上级——检察院刑事三部部长徐东宰的办公室。
徐东宰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沈砚进来,脸上挤出一抹客套的笑:“沈砚,赵承泽案审查得怎么样了?尽快提起公诉,别耽误了上面交代的进度。”
“案件证据存在重大漏洞,嫌疑人陈国山口供被逼供伪造,现场关键证据涉嫌造假,不能提起公诉。”沈砚将报告放在徐东宰面前,语气直白,“我申请,暂缓起诉,退回警方补充侦查,重新核查所有线索,找到真凶。”
徐东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拿起报告匆匆看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沈砚,你知不知道这起案件有多受关注?市局那边已经宣布破案,死者家属也在施压,上面要求快速办结,你现在说要暂缓起诉,退回补充侦查,是要打所有人的脸?”
“案件办理,以事实和证据为依据,不以舆论和压力为标准。”沈砚直视着徐东宰,眼神坚定,“陈国山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草率起诉,是冤假错案。”
“什么冤假错案?警方证据链完整,嫌疑人前期也认罪了,你凭什么仅凭自己的推断,就推翻整个侦查结果?”徐东宰有些恼怒,将报告拍在桌上,“我知道你办案严谨,但这次不行,赶紧按程序提起公诉,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我不同意。”沈砚寸步不让,“作为主办检察官,我有权对案件负责,拒绝签署起诉意见书。”
两人僵持不下,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徐东宰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沈砚,心里又气又急。沈砚在检察系统本就格格不入,性格冷漠固执,如今非要逆着上头的意思来,不仅会给自己惹麻烦,还会连累整个部门。
“沈砚,你不要一意孤行!”徐东宰压低声音,带着警告,“你这么做,会引起整个检察厅的不满,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沈砚没有丝毫退缩,平静地回应:“我只对法律和真相负责。”
说完,他拿起卷宗,转身离开徐东宰的办公室,没有丝毫妥协。
不出所料,沈砚要求暂缓起诉、退回补充侦查的决定,瞬间在检察厅内部炸开了锅。
同事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他过于固执,不懂变通;有人觉得他为了出风头,故意质疑警方的办案结果;
更有高层领导,直接对他的做法表示不满,认为他扰乱办案流程,影响司法机关公信力。
压力接踵而至,可沈砚依旧不为所动,依旧埋头梳理案件疑点,试图联系林晚,沟通警方重新侦查的事宜。
他很清楚,有人在背后快速推动案件流程,急于把陈国山定罪结案,就是为了掩盖赵承泽被杀的真相,掩盖那枚金属碎片背后的秘密。
而能在警方和检察院之间,如此顺畅地操控案件走向的人,绝非普通角色。
傍晚下班时分,沈砚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林晚站在不远处,神色凝重地朝他走来。
林晚也是刚得知沈砚暂缓起诉的决定,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拿到的内部资料,快步走到沈砚面前,语气急促。
“沈砚,陈国山案有问题,我刚查到,警方提交的监控视频,被人后期剪辑过,而且负责这起案件侦查的几个警员,案发后突然被调离了原岗位。”
沈砚眼神微沉,刚想开口,林晚又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证件照。
“还有,我去城中村核查时,有人说,陈国山案发当晚,一直和邻居在家喝酒,根本没有作案时间。而刻意把警方线索引到陈国山身上的,是一个匿名举报者,这个人,身份至今不明。”
沈砚看着照片,又想起案发现场那枚神秘的金属碎片,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有人精心布局,找了陈国山做替罪羊,操控警方侦查,伪造证据,施压检察院快速起诉,这一系列操作,环环相扣,目的就是让这起案件尽快尘埃落定。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又在刻意掩盖什么?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技术鉴定中心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沈检察官,您之前送来的那枚金属碎片,我们重新比对后,发现它不仅关联旧案,碎片上还提取到了一组完整的指纹,而这枚指纹的主人,竟然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打断。
沈砚握着手机,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枚碎片上的指纹,到底属于谁?背后操控一切的黑手,竟然已经把手伸进了检察院技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