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宫中春宴
三日后,宫中的请帖送到了相府。
烫金的帖子,印着太后凤玺,邀相府女眷参加三月初三的春宴。往年这样的宴席,只有苏婉儿有资格陪同王氏入宫,可今年帖子上清清楚楚写着:
“丞相嫡女苏晚晚,务请同往。”
暖阁里,青禾捧着帖子,喜忧参半:“小姐,这是天大的体面,可您才回京不久,宫里的规矩……”
“规矩可以学。”苏晚晚接过帖子,指尖抚过“嫡女”二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后亲自承认了她的身份。从今往后,京中再无人敢质疑她这个“江南养病”的小姐是否真是相府嫡女。
可这也意味着,她正式踏入了京城贵女的圈子。那个充满算计、攀比、明枪暗箭的世界。
午后,苏砚来了。他今日穿着月白云纹锦袍,腰间佩着一枚羊脂白玉,更衬得温润如玉。
“晚晚可收到帖子了?”他笑问。
苏晚晚点头,将请帖递给他。
苏砚扫了一眼,笑意未变:“好事。太后娘娘最重嫡庶,既点了你的名,便是认可了你。”他顿了顿,“不过宫里不比家中,说话行事都要谨慎。这几日我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你礼仪,你可愿意学?”
“听二哥安排。”
“好。”苏砚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宫中各位主子的喜好、忌讳,还有可能出席宴席的世家小姐们的性情家世,都记在上面。你闲时看看,心里有个数。”
册子不厚,字迹工整,显然是亲笔所书。苏晚晚接过,心中感动:“二哥费心了。”
“兄妹之间,不说这些。”苏砚看着她,眼神温柔,“晚晚,宫中虽险,但不必太过紧张。记住,你是苏家嫡女,有父亲、有我们三个哥哥在,无人能欺你。”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分量。
苏晚晚忽然问:“二哥,母亲当年……常在宫中走动吗?”
苏砚笑容微滞,片刻后恢复如常:“母亲是宸妃娘娘的闺中密友,未出阁时常入宫陪伴。后来嫁入苏家,因着这层关系,也常得太后召见。”他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苏晚晚垂眼,“想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啊……”苏砚望向窗外,眼神悠远,“她是这世上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女子。晚晚,你很像她。”
这话苏澈也说过。
三月初三,转眼即至。
这日天未亮,青禾便唤苏晚晚起身。沐浴、熏香、梳妆,足足用了两个时辰。宫里来的嬷嬷亲自为她绾发,梳的是未出阁女子最郑重的双环望仙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细碎流苏。
衣裳是苏砚命人赶制的——一身水蓝色云锦宫装,绣着暗银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却不过分张扬。
“小姐真美。”青禾赞叹。
镜中人确实明艳。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已长开,继承了母亲的精致轮廓,又有苏家儿女特有的清冷气质。水蓝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辰时三刻,苏晚晚来到前厅。王氏和苏婉儿已等在那里。
王氏今日穿着绛紫诰命服,头戴五凤冠,妆容精致,看向苏晚晚时眼神复杂,最终只淡淡道:“既然都到齐了,便出发吧。”
苏婉儿却是一身桃红锦裙,满头珠翠,娇艳如春日海棠。她上下打量苏晚晚,抿唇一笑:“姐姐这身衣裳倒是素雅,只是宫宴之上,未免太素净了些。”
“太后娘娘不喜过分奢华。”苏晚晚平静回应。
苏婉儿笑容一僵,转身先行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马车行至宫门,验过腰牌,缓缓驶入皇城。这是苏晚晚第一次入宫,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侍卫铠甲鲜明,处处透着天家威严。
春宴设在御花园的怡芳殿。殿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已摆好了数十张席案。各府女眷陆续抵达,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寒暄说笑。
王氏带着二人入席。苏婉儿显然熟识不少贵女,很快便有人招呼她过去。苏晚晚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垂眼喝茶,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那张与宸妃七分相似的脸,还是引来了诸多目光。
“那就是苏家刚回来的嫡女?”
“长得真像……那位。”
“嘘,慎言。”
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苏晚晚恍若未闻,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宴至一半,太后驾到。
众人跪迎。苏晚晚跟着行礼,余光看见一道明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缓缓入座。太后年约五十,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目光扫过众人时却自有威仪。
“都平身吧。”太后声音温和,“今日春宴,不必拘礼。”
宴会继续。有贵女献艺,琴箫歌舞,很是热闹。苏婉儿也上前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确实精湛,赢得满堂彩。
太后含笑点头:“苏家二丫头琴艺又精进了。”
苏婉儿满面喜色地谢恩。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问:“苏丞相的嫡女可来了?”
席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晚晚。
她起身,行至殿中跪拜:“臣女苏晚晚,拜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
苏晚晚缓缓抬头。
太后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如常:“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听说你在江南长大,可会什么才艺?”
这话问得巧妙——若说不会,便是丢苏家的脸;若说会,又难免与苏婉儿比较。
苏晚晚垂眼:“臣女在江南时,常听母亲弹奏一曲《雨打芭蕉》,略通皮毛,愿为太后演奏。”
《雨打芭蕉》,是江南民间小调,登不得大雅之堂。
席间有人轻笑,带着几分嘲意。
太后却颔首:“准。”
内侍搬来古琴。苏晚晚净手焚香,在琴前坐下。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指尖已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不是宫廷雅乐的庄重,不是北地曲风的豪迈,而是江南烟雨般的温柔缠绵。指尖轻拢慢捻,琴音如细雨敲打芭蕉,淅淅沥沥,又似春水潺潺,流过青石板巷。
她想起了江南的雨,想起了母亲坐在窗边弹琴的背影,想起了那些被病痛折磨却依旧温柔的日夜。
琴音里有了情感。
殿中渐渐安静。那些嘲弄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是沉浸。就连苏婉儿也怔住了——这琴技,竟在她之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太后久久不语。许久,她才轻声道:“这曲子……哀家很多年没听过了。”
苏晚晚起身行礼:“臣女献丑。”
“不,弹得很好。”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这琴艺,跟谁学的?”
“母亲所授。”
太后点头,忽然问:“你母亲……可曾提过宸妃?”
殿内空气一凝。
苏晚晚心中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母亲常说,宸妃娘娘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啊,最好的朋友……”太后轻叹,摆摆手,“下去吧。赏苏家嫡女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一斛。”
厚赏。
苏晚晚谢恩退回席位,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探究。
宴会继续,她却有些心神不宁。太后提起宸妃时的神情,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酒过三巡,太后乏了,先行回宫。余下众人也渐渐放松。苏婉儿被几位小姐拉着去赏花,王氏与几位夫人寒暄,苏晚晚独自坐在席位上,想寻个清净处透透气。
她悄悄退出怡芳殿,沿着小径走向御花园深处。春日的御花园百花齐放,她走到一片桃花林时,忽然听见前方有人说话。
“那就是苏晚晚?长得确实像宸妃。”
“何止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说,当年那件事……”
“嘘,不要命了?”
声音戛然而止。苏晚晚停下脚步,隐在桃树后。只见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匆匆离去,背影慌张。
她心中疑窦丛生,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男声:
“苏小姐怎么独自在此?”
苏晚晚转身,看见一位锦衣公子站在桃树下。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皇家特有的贵气,腰间佩着明黄绶带——是皇子。
她连忙行礼:“臣女苏晚晚,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三皇子萧景琰微笑走近,“方才在殿中听苏小姐弹琴,惊为天人。本宫冒昧,想请小姐再奏一曲,不知可否?”
这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晚晚垂眼:“殿下谬赞。臣女琴技粗浅,不敢再献丑。”
“苏小姐过谦了。”萧景琰又走近一步,“本宫对江南风物向往已久,不知可否请小姐移步水榭,细细说来?”
这已逾矩了。
苏晚晚后退半步:“男女有别,恐有不妥。臣女该回席了,告辞。”
她转身欲走,萧景琰却伸手拦她:“苏小姐何必急着走?本宫……”
话未说完,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舍妹尚幼,不劳殿下费心。”
苏凛从桃林另一侧走出,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显然刚从宫外赶来。他走到苏晚晚身侧,将她护在身后,对萧景琰抱拳行礼,动作恭敬,语气却冷硬:
“禁军统领苏凛,见过三殿下。宫中重地,男女私会恐惹非议,还请殿下自重。”
萧景琰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苏统领误会了,本宫只是偶遇苏小姐,闲聊几句。”
“既已聊过,便请殿下回席。”苏凛寸步不让,“末将送舍妹回去。”
气氛凝滞。
半晌,萧景琰才笑道:“也好。苏小姐,改日再叙。”
他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苏凛才转身看向苏晚晚,眉头紧蹙:“你怎么独自在此?”
“只是透气。”
“宫里不是家中,处处都有眼睛。”苏凛语气严厉,“三皇子此人……离他远些。”
“是。”
苏凛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语气稍缓:“今日弹琴,很好。母亲若在,定会欣慰。”
苏晚晚抬眼:“大哥听过母亲弹琴?”
苏凛眼神微黯:“听过。她常弹《雨打芭蕉》哄你入睡。”他顿了顿,“走吧,我送你回席。”
兄妹二人并肩走在桃花小径上。落英缤纷,有几瓣沾在苏晚晚发间。苏凛伸手,轻轻拂去。
“晚晚。”他忽然开口,“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有三个哥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晚晚却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我知道。”
回到怡芳殿时,宴会已近尾声。苏婉儿见她与苏凛同回,眼中闪过嫉妒,却笑着迎上来:“姐姐去哪儿了?方才太后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想单独见见姐姐呢。”
众人侧目。
太后单独召见,这是天大的恩宠。
苏晚晚心中一跳,看向苏凛。苏凛眉头微蹙,却只道:“我陪你去。”
慈宁宫在御花园西侧,庄严静谧。苏晚晚跟着引路宫女踏入殿内,只闻淡淡檀香。太后已换了常服,坐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佛珠。
“臣女苏晚晚,拜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放下佛珠,仔细端详她,“走近些。”
苏晚晚上前几步。
太后看着她,许久,轻叹一声:“太像了……连眼神都像。”她招手,“来,坐到哀家身边。”
苏晚晚依言坐下。
“你母亲……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母亲走得很平静。”
“那就好。”太后眼中隐有泪光,“是哀家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这话让苏晚晚心头巨震。
太后却不再多说,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她手上:“这个,是你母亲当年送给哀家的。如今,物归原主。”
镯子触手温润,水头极好,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宸”字。
“好好戴着。”太后拍拍她的手,“从今往后,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是。”
离开慈宁宫时,苏晚晚仍觉恍惚。那只镯子在腕上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太多她不知道的往事。
宫门外,苏凛还在等她。
“太后说了什么?”
苏晚晚抬起手腕,翡翠镯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
苏凛眼神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镯子……太后给的?”
“是。太后说,是母亲之物。”
苏凛松开手,背过身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晚看见他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低声道:“收好。永远不要摘下来。”
回府的马车上,无人说话。
苏婉儿盯着那只镯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王氏闭目养神,脸色阴沉。
苏晚晚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腕上的镯子贴着肌肤,温热如人的体温。
今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她隐约觉得,这只镯子,不仅仅是一件首饰。
它是一把钥匙,即将开启尘封多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