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姨娘毒计
回府后的几日,相府的气氛格外微妙。
太后单独召见、赐还宸妃遗物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贵妇圈激起层层涟漪。每日都有拜帖送到暖阁,各家夫人小姐都想见见这位“深得太后青眼”的苏家嫡女。
苏晚晚以“体弱需静养”为由,一一婉拒。
她很清楚,那些笑脸背后的试探与算计。太后那日的态度太过反常,那只翡翠镯子更是烫手山芋——它代表的不只是太后对宸妃的旧情,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苏晚晚,是太后要护着的人。
这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三月初七,清晨。
苏晚晚刚起身,青禾便端着一盅汤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小姐,这是厨房刚送来的燕窝粥,说是姨娘特意嘱咐,给小姐补身子的。”
白瓷炖盅冒着热气,燕窝晶莹剔透,看着确实用心。
苏晚晚拿起汤匙,正要舀起,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异香。她动作顿住,将炖盅凑近鼻尖细闻——是茉莉香,与燕窝本身的清甜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察觉。
可她这些年喝过的药比饭还多,对气味异常敏感。
“青禾,去把三哥请来。”她放下汤匙,“就说我有些头晕,想请他把脉。”
青禾脸色一白:“小姐,这汤……”
“别声张,快去。”
苏澈来得很快。他依旧一身青衣,药箱随身,进门后目光直接落在那盅燕窝上。
“怎么了?”
苏晚晚将炖盅推过去:“三哥闻闻。”
苏澈端起炖盅,只一嗅,眼神瞬间冷如寒冰。他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汤中,片刻取出,针尖竟泛出诡异的淡紫色。
“紫藤萝花粉。”他声音冷冽,“混入茉莉香以掩盖气味。此物少量可致人昏睡,过量则损毁容颜,肌肤溃烂,无药可医。”
青禾吓得跪倒在地:“小姐饶命!奴婢不知……”
“不关你的事。”苏晚晚扶起她,看向苏澈,“三哥,此事……”
“你打算如何?”苏澈反问。
苏晚晚沉默片刻:“我想知道,王氏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她才回京半月,王氏便下此毒手,且用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毁容之药——这不像要她的命,倒像是要彻底毁掉她进宫的可能。
苏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太后赐镯,给了你入宫的通行令。有人不愿见你与宫里走得太近。”
“所以是三皇子?”苏晚晚想起那日桃花林中的偶遇。
“未必。”苏澈收起银针,“也可能是宫里其他人。不过当务之急,是揪出府内动手之人。”
他看向那盅燕窝:“这汤经了几道手?”
青禾忙道:“厨房李嬷嬷炖的,丫鬟春杏送来,奴婢直接端进来的。”
“春杏是王氏院里的人。”苏澈起身,“晚晚,你想演一出戏吗?”
“三哥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苏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有人想让你‘病’,那你就‘病’给他们看。”
午时,暖阁传出消息:大小姐用了燕窝粥后突发红疹,高热不退,已请三公子诊治。
消息传到王氏耳中时,她正在房里修剪花枝。
“当真?”她放下剪刀,眼中闪过喜色。
“千真万确。”心腹刘嬷嬷低声道,“三公子在暖阁守了一个时辰了,脸色难看得很。听说大小姐满脸红疹,怕是……要破相了。”
王氏捻着佛珠,唇角微扬:“佛前供的那尊玉观音,送去给大小姐,就说我替她祈福。”
“是。”
“还有,”王氏压低声音,“让春杏出去避避风头,这几日别在府里露面。”
“老奴明白。”
暖阁内,苏晚晚躺在床上,脸上涂着苏澈特制的药膏,看起来确实像起了红疹。苏澈坐在床边,指尖搭在她腕上,实则是在低声说话。
“王氏送来了玉观音。”
“她倒是心急。”苏晚晚闭着眼,“春杏呢?”
“已经出府了,我让人跟着。”
“三哥觉得,王氏背后是否还有人?”
苏澈沉默片刻:“紫藤萝花粉产自南疆,京城罕见。王氏一个深宅妇人,从哪里得来?”
这话让苏晚晚心头一紧。
黄昏时分,苏砚来了。
他步履匆匆,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泥渍,显然是匆忙赶回。进房看见苏晚晚“病容”,他脸色瞬间阴沉。
“怎么回事?”他问苏澈。
“有人下毒。”苏澈言简意赅,“紫藤萝花粉,混在燕窝里。”
苏砚眼中寒光一闪:“王氏?”
“汤是她院里的人送的。”
苏砚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晚晚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晚晚别怕,二哥在。”
“我没事,二哥。”苏晚晚睁开眼,“三哥的药很有效。”
苏砚看着她脸上“红疹”,眼中痛色更深:“是我疏忽了。我以为她们不敢……”
“二哥,”苏晚晚打断他,“这事不简单。紫藤萝花粉不是寻常之物。”
苏砚眼神骤冷:“你怀疑有人借王氏之手?”
“不是怀疑,是肯定。”苏澈开口,“王氏若有这等心机和门路,当年就不会只是个妾。”
房间陷入沉默。
许久,苏砚起身:“此事交给我。晚晚,你好好养病,三日后,二哥给你一个交代。”
“二哥要做什么?”
苏砚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毫无温度:“查账。”
苏家掌江南三十六铺,京城半数商铺,账目繁杂。王氏掌管内宅这些年,手脚并不干净,苏砚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她是父亲妾室,又是婉儿生母。
可如今,她动了不该动的人。
当夜,苏砚调来十名账房先生,彻查相府十年账目。账簿堆满了整个书房,算盘声噼啪响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结果出来了。
王氏掌家八年,贪墨银两共计三万七千两,私卖府中珍宝十余件,还在城外置了田产宅院,用的都是相府名头。
证据确凿。
苏砚拿着账册去找父亲苏丞相时,苏晚晚正在暖阁“养病”。青禾进来禀报,说前厅吵起来了。
“老爷发了很大的火,摔了茶盏。姨娘跪在地上哭,二小姐也去了,跟着一起跪。”
苏晚晚坐起身:“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说要休了姨娘。”
这个结果,倒是出乎苏晚晚意料。王氏毕竟为苏家生养了婉儿,又伺候父亲多年,她以为最多是禁足或夺权。
“我去看看。”
“小姐,您的‘病’……”
“也该‘好’了。”
苏晚晚洗去脸上药膏,换了身素净衣裳,由青禾扶着往前厅去。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氏的哭诉:
“老爷明鉴!妾身这些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那些银两……那些银两都是为了府里开销,绝无私心!”
“没有私心?”苏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城外三十亩良田,西街两处宅院,也是为府里开销?”
“那是……那是妾身娘家给的嫁妆!”
“嫁妆?”苏砚轻笑,“需要我请王家人来对质吗?你娘家五年前就败落了,哪来的嫁妆置办田产?”
王氏语塞。
苏晚晚走进前厅时,看见父亲苏丞相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王氏跪在地上,鬓发散乱,早已失了往日端庄。苏婉儿跪在她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苏砚站在父亲身侧,手中拿着账册,神情平静。
“父亲。”苏晚晚行礼。
苏丞相看见她,神色稍缓:“你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
“听说家中出事,女儿担心。”苏晚晚看向王氏,“姨娘这是怎么了?”
王氏抬头看她,眼中闪过怨毒,随即又变成哀求:“大小姐,你替我说句话!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啊!”
苏晚晚垂眼:“姨娘确实待我不薄。回府这些日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只是那盅燕窝粥……”
她故意停顿。
苏丞相脸色更沉:“燕窝粥怎么了?”
苏晚晚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还有苏澈药膏留下的淡红痕迹,看起来就像红疹未愈。
“女儿用了姨娘送来的燕窝粥,便起了这一身红疹。三哥说,是紫藤萝花粉所致,此物毁人容颜,过量可致肌肤溃烂。”
“你血口喷人!”王氏尖声道,“我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太后赐了我镯子。”苏晚晚平静道,“因为太后让我常进宫陪伴。姨娘是怕我得了太后青眼,影响婉儿的前程吗?”
这话直戳要害。
苏婉儿哭声一顿,慌乱道:“姐姐误会了,母亲绝不会……”
“是不是误会,查查就知道了。”苏砚接口,“紫藤萝花粉京城罕见,我已派人去查来源。不出三日,必有结果。”
王氏脸色惨白。
苏丞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情绪:“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爷……”王氏爬上前抓住他的衣摆,“妾身知错了!求老爷看在婉儿份上,饶妾身这一次!”
苏婉儿也连连磕头:“父亲,母亲是一时糊涂,求您开恩!”
苏丞相看着哭泣的母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多年情分。
就在这时,苏凛回来了。
他一身戎装,显然刚从宫中当值回来。踏入前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晚晚手臂的“红疹”上。
“怎么回事?”他问。
苏砚简要说了一遍。
苏凛听完,走到王氏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神冰冷如刀,王氏不由瑟缩。
“十五年前,晚晚离京那日,你在哪里?”他忽然问。
王氏一愣:“那么久的事,妾身怎记得……”
“我记得。”苏凛一字一句,“你在母亲房里,端了一碗参汤。”
王氏瞳孔骤缩。
“那碗参汤,母亲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喂给了晚晚。”苏凛声音更冷,“当晚,晚晚高烧不止,母亲急得跪在佛前祈祷。三日后,父亲决定送晚晚去江南养病。”
他站起身,看向苏丞相:“父亲,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苏丞相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当年晚晚的病……是你?”
“不!不是!”王氏疯狂摇头,“老爷信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很快就知道。”苏凛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扔在地上——是紫藤萝花粉,与燕窝中检出的一模一样。
“这是从你妆匣暗格搜出的。”苏凛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铁证如山。
王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苏丞相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眼中最后一丝温情消散。他缓缓起身,声音疲惫却决绝:
“王氏善妒,毒害嫡女,贪墨家财,七出之条犯其五。今日起,逐出相府,永不得归。城外田产宅院尽数没收,充入公中。”
“父亲!”苏婉儿哭喊。
苏丞相看向她,眼神复杂:“婉儿,你仍是苏家二小姐,好自为之。”
王氏被拖出去时,挣扎着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怨毒至极,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苏晚晚平静回视。
尘埃落定。
回到暖阁后,苏澈已在等她。
“王氏被逐,幕后之人定会另寻棋子。”他递上一瓶药,“这是解毒丸,可防百毒。日后入口之物,先服一粒。”
苏晚晚接过:“三哥,王氏背后的人……”
“已经在查。”苏澈看着她,“晚晚,从今日起,你要更小心。王氏走了,但想害你的人,不会就此罢手。”
“我知道。”
苏澈转身要走,又停住:“那只镯子,除了太后和你,还有谁知道?”
苏晚晚想了想:“当时殿内宫人都在,想必不是秘密。”
“那就戴好。”苏澈深深看她一眼,“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离去后,苏晚晚坐在窗前,看着腕上翡翠镯子。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镯子上投下斑驳光影。
母亲,宸妃,太后,王氏,紫藤萝花粉……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她总觉得,自己像站在迷雾中,四周都是看不清的影子。
有人想毁她容,有人想护她周全。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夜色渐深时,青禾进来掌灯。
“小姐,二公子派人送来了新账册,说从今往后,府中中馈由您掌管。”
苏晚晚一怔:“我?”
“是。二公子说,您是嫡女,理当掌家。”
账册很厚,记载着相府大小开支。苏晚晚翻开第一页,看见苏砚清俊的字迹:
“晚晚,这个家,该由你做主了。”
她抚过那些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掌家,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责任。更意味着,她正式站在了风口浪尖。
窗外,一弯新月升起。
苏晚晚合上账册,眼神渐渐坚定。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
她要看看,这迷雾之后,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