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皇子求娶
知道身世后的第三日,宫中又来了帖子。
这次不是太后,而是皇后——邀请各府未婚贵女参加三月廿三的百花宴。帖子后附了一行小字:苏家嫡女苏晚晚,务必盛装出席。
“这是要相看皇子妃了。”苏砚看着帖子,眉头微蹙。
苏晚晚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头:“二哥的意思是……”
“百花宴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为几位皇子选妃。”苏砚放下帖子,“皇后亲自点名要你去,怕是有人递了话。”
“三皇子?”
“多半是他。”苏砚看着她,“晚晚,你若不想去,二哥可以想办法。”
苏晚晚却摇头:“去。为何不去?”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躲藏无用。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到底是谁。
苏砚有些意外:“你……”
“二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苏晚晚合上账册,“既然有人想将我推入皇家,我便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苏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想象中更坚强。
“好。二哥陪你。”
百花宴这日,苏晚晚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雅致。临行前,苏澈送来一枚香囊。
“里面是醒神药草,可防迷香毒瘴。”他语气平淡,眼中却有关切。
苏凛亲自护送她到宫门。下马车时,他低声嘱咐:“若有人为难,派人来找我。禁军今日当值,我在。”
“大哥放心。”
踏入御花园,已是花团锦簇。各府贵女云集,锦衣华服,环佩叮当。苏晚晚的出现引来了诸多目光——不只是因为她与宸妃相似的容貌,更因为近来关于她的种种传闻。
太后青眼,王氏被逐,西山遇刺……每一样都足够成为谈资。
苏婉儿也在,远远看见她,眼神复杂,最终别过脸去。王氏被逐后,她在府中地位尴尬,今日能来,已是皇后格外开恩。
宴席设在牡丹园。皇后端坐上首,几位皇子分坐两侧。三皇子萧景琰看见苏晚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举杯致意。
苏晚晚垂眼行礼,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宴至一半,皇后忽然道:“听闻苏家嫡女琴艺出众,那日春宴一曲《雨打芭蕉》,连太后都赞不绝口。今日百花盛开,可否再奏一曲,为宴席助兴?”
这是要她当众献艺了。
苏晚晚起身:“臣女遵命。”
内侍搬来古琴。她净手焚香,指尖轻抚琴弦。这一次,她没有弹《雨打芭蕉》,而是选了《广陵散》。
琴音起时,满园寂静。
《广陵散》是古曲,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曲调激昂悲壮,非一般女子能驾驭。但苏晚晚指下,琴音铮铮,如金戈铁马,又似英雄悲歌。
她想起了西山刺客的刀光,想起了母亲林晚月眼中的泪,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北疆流亡王子,为护妻女下落不明。
琴音里有悲愤,有决绝,有不屈。
一曲终了,余音震耳。
皇后久久不语。几位皇子神色各异,萧景琰眼中闪过惊艳,大皇子萧景琛若有所思,二皇子萧景璃则皱眉——此曲太过刚烈,不合女子温婉之道。
“好一曲《广陵散》。”皇后终于开口,“苏小姐琴艺,果然名不虚传。赏。”
厚赏之后,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苏晚晚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身上,有探究,有算计,有嫉妒。
酒过三巡,皇后借口更衣离席。众贵女也三三两两散开赏花。苏晚晚想寻个清净处,刚走到一片芍药丛后,便听见有人说话。
“看见了吗?三皇子一直看她。”
“长得像宸妃,自然招人。听说太后还赐了镯子,那可是宸妃遗物。”
“可她毕竟在江南长大,规矩礼仪哪比得上京城贵女?三皇子妃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她。”
“那可未必。你忘了,宸妃当年……”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苏晚晚转身欲走,却撞上一人。
“苏小姐。”萧景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含笑看着她,“好巧。”
“见过三殿下。”苏晚晚后退一步。
“不必多礼。”萧景琰走近,“方才听苏小姐弹琴,如听仙乐。没想到苏小姐不仅擅江南小调,连《广陵散》这样的古曲也驾驭自如。”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萧景琰眼神炽热,“本宫从未听过女子能将《广陵散》弹得如此有气魄。苏小姐,你让本宫刮目相看。”
这话已有些逾矩。
苏晚晚垂眼:“殿下若无他事,臣女告退。”
“且慢。”萧景琰拦住她,“本宫有句话,想问问苏小姐。”
“殿下请讲。”
萧景琰看着她,一字一句:“若本宫向父皇请旨,求娶你为妃,你可愿意?”
这话如惊雷炸响。
苏晚晚猛地抬头,对上萧景琰认真的眼神。他不是在开玩笑。
“殿下慎言。”她稳住心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自作主张。”
“若你愿意,本宫自有办法让苏丞相同意。”萧景琰又走近一步,“苏小姐,本宫是真心欣赏你。你跟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你有才华,有胆识,有……”
“殿下。”苏晚晚打断他,“臣女蒲柳之姿,不堪匹配。还请殿下另择良配。”
这是明确拒绝了。
萧景琰脸色微变:“你不愿意?”
“臣女尚幼,未及婚配之龄。”
“本宫可以等。”
“殿下……”苏晚晚正要再拒,远处传来内侍的声音:
“圣驾到——”
皇帝来了。
众人慌忙跪迎。明黄仪仗缓缓行来,皇帝在皇后陪同下步入牡丹园。他年约五十,面容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在苏晚晚身上停留片刻。
“平身。”皇帝坐下,“朕听闻今日百花宴热闹,特来看看。”
皇后笑道:“陛下来得正好,方才苏家小姐弹了一曲《广陵散》,精彩得很。”
“哦?”皇帝看向苏晚晚,“你就是苏凛的妹妹?”
“臣女苏晚晚,参见陛下。”
皇帝仔细端详她,眼神深邃:“果然像。”顿了顿,“琴艺是跟谁学的?”
“母亲所授。”
“林晚秋……”皇帝轻念这个名字,神色有些恍惚,随即恢复如常,“弹得好。赏。”
又是一番厚赏。
宴席继续,皇帝与几位皇子说话。苏晚晚坐回席位,心绪难平。萧景琰的求娶来得突然,皇帝看她的眼神又太过复杂……
这一切,都让她不安。
宴至尾声,皇帝忽然道:“苏家丫头,你过来。”
苏晚晚上前行礼。
皇帝看着她,许久,问:“你母亲……临走前,可曾交代你什么?”
这话问得奇怪。
苏晚晚谨慎回答:“母亲让臣女好好活着,孝敬父亲兄长。”
“还有呢?”
“还有……”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关于檀木盒子的话,但绝不能说,“让臣女谨守本分,莫生妄念。”
皇帝眼神微动,点点头:“你母亲教得好。”他顿了顿,“听说你回京后屡遭变故,王氏下毒,西山遇刺……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尚未。”
“需要朕派人帮你查吗?”
这话是恩典,也是试探。
苏晚晚垂眼:“多谢陛下。兄长们已在查办,不敢劳烦陛下。”
皇帝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退下。
宴席散时,天色已晚。苏晚晚正要离席,皇后身边的女官过来:“苏小姐,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凤仪宫内,皇后已换了常服,正在喝茶。见苏晚晚进来,她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坐吧,不必拘礼。”
“谢娘娘。”
“今日百花宴,你觉得如何?”皇后问。
“百花争艳,臣女大开眼界。”
皇后轻笑:“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她话锋一转,“本宫也不绕弯子了。今日三皇子向陛下请旨,要求娶你为正妃。”
苏晚晚心中一紧。
“陛下尚未答应,说要问问你的意思。”皇后看着她,“本宫也想听听,你如何想?”
这是要她表态了。
苏晚晚起身跪下:“臣女惶恐。三殿下天潢贵胄,臣女出身微末,不敢高攀。”
“出身?”皇后笑了,“你是苏丞相嫡女,太后都青眼有加,何来微末之说?本宫看,你是心中不愿吧。”
这话说得直接。
苏晚晚咬牙:“臣女确无此意。”
皇后沉默片刻,叹道:“你可知道,拒绝皇子求娶,意味着什么?”
“臣女知道。但臣女宁可终身不嫁,也不愿违心。”
“违心……”皇后轻念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倒是像你母亲,倔强。”
她起身,走到窗前:“当年你母亲林晚秋,也是这般倔强。先帝想将她指婚给镇北侯,她宁可离京去江南,也不愿嫁。”
苏晚晚心中一震。原来母亲去江南,还有这段往事。
“你比你母亲更倔。”皇后转身看她,“但你要知道,生在苏家,有些事由不得你。三皇子既然开了口,陛下即便不立刻下旨,也会记在心里。你若坚决不从,得罪的不只是三皇子,更是皇家颜面。”
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
苏晚晚叩首:“臣女明白。但臣女心意已决,还请娘娘成全。”
皇后看了她许久,终于道:“罢了,你回去吧。此事本宫会与陛下说,但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
“谢娘娘。”
离开凤仪宫时,苏晚晚后背已湿透。拒绝皇子求娶,等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但从知道身世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不能嫁给天启皇子。
她是北疆公主,若嫁入天启皇室,身份暴露之日,便是死期。
宫门外,苏凛在等她。
“怎么样?”他问。
苏晚晚摇头:“三皇子求娶,我拒绝了。”
苏凛眼神一冷:“他果然动了心思。”他扶她上马,“别怕,有大哥在。”
马车驶出宫门,夜色已深。苏晚晚靠着车壁,身心俱疲。今日一宴,如闯龙潭虎穴。
回到相府,苏砚和苏澈都在等她。听她说了经过,苏砚脸色凝重:“三皇子不会轻易罢休。今日你当众拒绝,他必觉颜面扫地,恐生事端。”
“兵来将挡。”苏晚晚反而平静了,“既然已经撕破脸,倒不必再虚与委蛇。”
苏澈却问:“皇帝提起母亲时,神色如何?”
苏晚晚仔细回忆:“有些恍惚,像是想起旧事。他还问母亲临终前交代了什么。”
三兄弟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异样。
“怎么了?”苏晚晚问。
苏砚沉吟道:“当年母亲离京去江南,表面上是养病,实则……可能与宸妃之死有关。”
“二哥的意思是……”
“宸妃病逝后,母亲便执意离京。父亲阻拦不住,只能由她去。”苏砚缓缓道,“我曾听父亲酒醉后说过一句话:‘晚秋是为了护着什么才走的’。”
护着什么?
檀木盒子?还是……林晚月?
苏晚晚忽然想起别院中母亲苍白的脸。十六年隐姓埋名,只为护她周全。而姨母林晚秋,是否也是为了护着姐姐,才远走江南?
这一夜,苏晚晚又做梦了。
不再是雪地和白衣女子,而是一场大火。火光冲天,有女子在火中哭泣,有人将她推出火海,自己却葬身火窟。
她惊醒时,天还未亮。
枕边放着那对缠枝莲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拿起玉佩,摩挲着背面那些北疆文字。
或许,该找人翻译一下。
第二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帝驳回了三皇子的请旨,但另下了一道旨意——封苏晚晚为“明慧县主”,享郡主俸禄,可自由出入宫廷。
这恩典来得蹊跷。
既驳了求娶,又给了殊荣,像是安抚,又像是……将她放在更显眼的位置。
苏晚晚接旨时,心中寒意更甚。
她忽然明白皇帝的用意——将她高高抬起,让所有人都看着。这样一来,暗处的人若想动她,便要掂量掂量。
而她,也成了最好的诱饵。
苏砚也看懂了:“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
“引谁?”
“北疆眼线,或是……朝中与北疆勾结之人。”
苏晚晚握紧圣旨,指尖发白。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们所愿。
她要站在明处,看清暗处所有的魑魅魍魉。
三日后,太后召她入宫。
慈宁宫里,太后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
“听说你拒绝了景琰?”太后开门见山。
“是。”
“为何?”
苏晚晚跪着,抬头看太后:“臣女心中有人。”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太后一愣:“谁?”
“臣女不知。”苏晚晚眼神黯然,“只在梦里见过。他总在雪地里等我,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雪地。
太后手中佛珠一顿,眼中闪过震惊:“你……常梦见雪地?”
“是。从记事起就梦到。”
太后沉默良久,忽然老泪纵横:“是她……是她托梦给你了……”
“太后?”
太后擦去眼泪,将她扶起:“晚晚,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她走到佛龛前,取下一只木盒。盒中是一卷画,展开后,画上是一位白衣女子,站在雪地里,回眸浅笑。
那面容,与苏晚晚有八分相似。
“这是宸妃。”太后声音颤抖,“也是你的母亲。”
苏晚晚脑中轰然。
宸妃……是林晚月?
“宸妃入宫前,曾与北疆王子相恋。先帝得知后大怒,将她强纳入宫。但她心中一直有那个人,入宫后郁郁寡欢,最终病逝。”太后抚过画像,“她临终前求我,护着她的孩子。可我……我一直以为那孩子没能活下来。”
原来太后赐镯,不是因为她像宸妃,而是因为……她就是宸妃的女儿。
“那陛下……”
“陛下不知。”太后摇头,“此事只有我与宸妃的贴身嬷嬷知道。。”
所以皇帝看她的眼神复杂,是因为她像宸妃,却不知道她就是宸妃的女儿。
苏晚晚忽然想起老人的话:“宸妃是你母亲与你父亲的证婚人。”
不,不是证婚人。
宸妃就是林晚月。
北疆王子爱上的,本就是宸妃。
苏晚晚跌坐在地,浑身发冷。
原来她的身世,比想象的更复杂,更惊心。
太后扶住她:“晚晚,从今日起,你更要小心。若让陛下知道你是宸妃的女儿,后果不堪设想。”
“为何?”
“因为……”太后眼中痛色更深,“因为宸妃,是陛下亲手逼死的。”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骤降。
苏晚晚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漫天雨幕,忽然觉得这皇宫,这京城,处处都是谎言,处处都是血腥。
而她,正站在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