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身世疑云
箭的事,苏晚晚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将箭小心藏好,装作无事发生。接下来的几日,相府戒备森严,苏凛加派了护卫,苏砚更是将府中下人重新筛查一遍,揪出两个来历不明的。
苏澈每日为她施针解毒,药也换了新方。这日施针完毕,他忽然道:“你体内的寒毒,比我想象的更深。”
苏晚晚正在穿衣,闻言回头:“不是说连服三月可拔除?”
“原本是的。”苏澈收拾银针,“但我发现,此毒在你体内已生根,与心脉相连。若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
“那该如何?”
苏澈沉默片刻:“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心。此物生于雪山之巅,百年一开花,花心仅有一瓣,可净化百毒。”
“哪里有?”
“宫中御药房或许有珍藏。”苏澈看她一眼,“但太后若知道你中毒如此之深,必会追问缘由。”
苏晚晚懂了他的意思。太后若知道她中寒毒,定会彻查,届时牵扯出北疆、檀木盒子等一系列隐秘,局面将更加复杂。
“此事暂且保密。”她说。
苏澈点头:“我会另想办法。”
他离开后,苏晚晚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春日繁花。虎口的伤已结痂,但握笔时仍会隐隐作痛。那支箭带来的寒意,比伤口更刺骨。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他们到底要什么?
母亲说的檀木盒子,究竟装着什么秘密?
午膳后,青禾端来一碗药:“小姐,该喝药了。”
苏晚晚接过,正要喝,忽然想起什么:“这药谁煎的?”
“是小厨房张嬷嬷,三公子亲自交代的方子,奴婢一直守着。”
苏晚晚点头,将药喝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皱眉咽下,忽然觉得口中有一丝极淡的甜味。
不是药草的甘,而是蜜糖的甜。
“青禾,今日煎药可加了蜜?”
“没有啊。三公子说药中已配了甘草,不必加蜜。”
苏晚晚心中一凛。她吐出一点药渣在帕子上,仔细查看——药渣中混着极细的白色粉末,与褐色药草几乎无法分辨。
不是蜜,是别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将帕子收好:“我有些乏了,想睡会儿。”
青禾退下后,苏晚晚立刻取出苏澈给的解毒丸服下一粒,又用银簪探入喉中催吐。吐出的药汁中,白色粉末更加明显。
有人在她药中下毒。
不是要她的命——否则剂量不会这么轻。更像是……试探?或是慢性毒,要一点点毁掉她?
苏晚晚将呕吐物清理干净,躺回床上,心跳如鼓。
下毒之人能接近她的药,定是府中之人。张嬷嬷?青禾?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起那支箭上的娟秀字迹。女子所书……
苏婉儿?
不可能。王氏被逐后,苏婉儿闭门不出,连饭菜都是丫鬟送到房中,哪有机会接近小厨房?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苏砚的声音:“晚晚可醒了?”
苏晚晚整理好衣衫:“二哥请进。”
苏砚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账册:“有件事要问你。”他在桌前坐下,神色严肃,“你可知母亲在城西有一处别院?”
苏晚晚摇头:“母亲从未提过。”
“我也是今日查账才发现。”苏砚展开账册,“这处别院记在母亲名下,每年都有固定开支,但从未有人住过。账簿记载,每月十五都有人送去米粮油盐,还有药材。”
“药材?”
“嗯。”苏砚看着她,“我派人去看过,别院大门紧锁,但院中确实有人生活的痕迹。守门的老仆说,里面住着一位老人,深居简出,从不见客。”
苏晚晚心跳加速:“那位老人……长什么样?”
“老仆说,总是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
苏砚顿了顿,“他还说,每年腊月初八,母亲都会去别院,待上一整日。”
“二哥想去看看吗?”苏晚晚问。
苏砚点头:“今日就是十五,送补给的日子。我想去看看,那位老人究竟是谁。”
兄妹二人换了寻常衣裳,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府。城西别院在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看起来普通得很。
送补给的马车刚到,一个驼背老仆正在卸货。见到苏砚,他愣了一下:“二公子?”
“福伯,多年不见。”苏砚下马。
老仆眼眶微红:“真是二公子……您长大了。”
“里面那位夫人,今日可好?”
福伯面露难色:“夫人说不见客……”
“我不是客。”苏砚语气温和,“我是苏砚,林晚秋的儿子。”
林晚秋,是母亲的名字。
福伯浑身一震,看着苏砚,又看向他身后的苏晚晚。当目光落在苏晚晚脸上时,他猛地退后一步,手中米袋落地。
“大、大小姐……”
“你认识我?”苏晚晚上前。
福伯嘴唇颤抖,忽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十六年了……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
苏砚扶起他:“福伯,到底怎么回事?”
福伯抹去眼泪,颤声说:“二公子,大小姐,请随老奴来。”
他打开别院大门。院中整洁干净,种着几株梅树,虽是春日,仍可想象冬日梅花盛开的景象。正房门窗紧闭,廊下挂着风铃,随风轻响。
福伯引他们到西厢。
推开佛堂门,檀香扑鼻。佛龛前跪着一个老人,背对他们,正在诵经。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身。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苏晚晚声音发颤。
老人起身,取下面纱。约莫五六十岁,面容苍白。
苏砚也愣住了:“您是……”
女子看着他,又看向苏晚晚,眼中泪光闪烁:“阿砚,你都这么大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苏砚的脸,“上一次见你,你还只有这么高。”
她的手冰凉,指尖有薄茧。
“您到底是谁?”苏砚问。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走向苏晚晚。她走得慢,脚步虚浮,像是久病之人。走到苏晚晚面前,她细细端详,眼泪终于落下。
“晚晚……”她声音哽咽。
苏晚晚脑中一片空白。
“我是你母亲的贴身嬷嬷。”女子握住她的手,“林晚月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佛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晚看着老人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母亲待她极好却总有疏离,为什么总在深夜望着北方流泪,为什么临终前说“对不起”……
因为母亲不是生母。
“那……府里的母亲……”她艰难开口。
“是你母亲的妹妹,晚秋。”老人拉着她在蒲团上坐下,声音轻柔,“十六年前,你母亲生下你,却因一场变故,不得不将你托付给晚秋。她带你回苏家,以嫡女身份抚养。”
苏砚跌坐在椅子上:“所以晚晚是……姨母的女儿?”
老人点头:“是。你母亲与晚秋是孪生姐妹。”
孪生姐妹。
苏晚晚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与母亲容貌相似,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同。因为那本就是两姐妹。
“那场变故是什么?”她问。
老人眼神黯淡,她缓缓道出往事。
二十年前,你母亲结识了一位北疆商人,与之相恋。那商人实则是北疆流亡王子,为避宫廷追杀躲在天启。
“你母亲怀你时,北疆王庭派人追杀至此。你父亲为护你们母女,引开追兵,从此下落不明。”老人声音颤抖。
“所以那些刺客……”
“是北疆王庭的人。”老人握紧她的手,“他们一直没放弃寻找你父亲的遗物——一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北疆王玺和传国密诏。”
檀木盒子。
苏晚晚终于明白了一切。母亲临终前说的“宁可毁了也不能给”,指的是北疆王玺。
“盒子在哪里?”她问。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你母亲从未告诉过我。你父亲只说,若有一天北疆来人,让我转告你——王玺可还,密诏必毁。”
“密诏上写着什么?”
“不知道。”老人眼神悠远,“但他说,那密诏关系北疆国运,绝不能落入现任北疆王手中。”
现任北疆王,是弑兄篡位之人。若密诏揭露真相,他的王位将名不正言不顺。
苏晚晚忽然想起太后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只翡翠镯子,想起宫中关于宸妃的传言……
“宸妃娘娘,与这件事有关吗?”
老人沉默良久,才说:“宸妃……是你母亲与你父亲的证婚人。”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北疆流亡王子,天启宫妃,孪生姐妹……这背后牵扯的,已不仅仅是家事。
“那我的毒……”她想起寒毒。
老人脸色一变:“什么毒?”
苏晚晚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寒毒发作时留下的淡青痕迹。老人抓住她的手腕,指尖颤抖:“霜骨散……他们还是下手了……”
“谁?”
“北疆王庭有一种秘法,对王室血脉下此毒,可追踪行迹。”老人眼中含泪,“你出生那日,有北疆巫医混入产房,在你体内种下此毒。你母亲虽及时发现,以药压制,却无法根除。”
所以母亲——不,姨母——才将她送往江南,借江南温润气候缓解毒性。所以每月都要服药,不是治弱症,是压制寒毒。
一切都有了答案。
苏晚晚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感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您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我不能。”老人抚摸她的脸,“北疆眼线无处不在。我若主动找你,只会给你带来更多危险。晚秋将你养得很好,你的三个哥哥也将你护得很好,这就够了。”
苏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所以晚晚是北疆公主?”
“是。”老人点头,“但她永远只能是苏晚晚。北疆王庭吃人不吐骨头,那个身份,只会害了她。”
苏晚晚却想起另一件事:“那三个哥哥……知道吗?”
老人摇头:“晚秋只告诉了他们要护你周全,并未说明缘由。”
佛堂外传来钟声,是隔壁寺庙的晚课。
老人重新戴上面纱:“你们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北疆眼线可能已经盯上这里。”
“您跟我们回去。”苏砚说。
“不行。”老人坚决摇头,“我若露面,北疆便会知道晚晚的身份。就这样吧,我知道她平安,就够了。”
她推着二人出门,在门口紧紧拥抱苏晚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檀木盒子若出现,毁了它,绝不可交出去。”
老人浑身一颤,泪如雨下:“好孩子……快走吧。”
门在身后关上。
苏晚晚站在别院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不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回府的马车上,兄妹二人沉默无言。
许久,苏砚才开口:“晚晚,无论你是谁,你永远是我妹妹。”
苏晚晚抬头看他,眼眶泛红:“二哥不怪我瞒着?”
“你也是今日才知道,何来隐瞒?”苏砚握住她的手,“记住,苏家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哥哥。”
这话温暖,却也让苏晚晚更加清醒。
她是北疆公主,身负王玺秘密,体内有追踪之毒,北疆死士要她的命,天启皇室或许也对她虎视眈眈。
前路荆棘密布。
但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因为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要守护什么。
马车驶入相府时,天已黑透。苏晚晚回到暖阁,取出那支箭,又拿出妆匣底层的玉佩——合二为一的那对缠枝莲纹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光泽。她忽然发现,玉佩背面刻着极小的北疆文字。
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那或许就是线索。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澈的声音响起:“晚晚,睡了吗?”
“还没。”
苏澈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新配的,试试看。”
苏晚晚接过,这次仔细检查后才喝下。药很苦,却没有异样。
“三哥,”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我必须离开,你会如何?”
苏澈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哪怕离开天启?”
“哪怕天涯海角。”
苏晚晚笑了,眼中却有泪光。
够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夜深人静时,她取出纸笔,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北疆王玺、檀木盒子、霜骨散、宸妃、太后、三皇子……
还有那支箭,那句“交出东西”。
她要查清楚,北疆眼线究竟是谁,檀木盒子到底在何处,以及——她那个下落不明的父亲,是否还活着。
窗外,月凉如水。
苏晚晚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苏家嫡女。
她是林晚月与北疆王子的女儿,身负两国秘密,手握关乎北疆国运的钥匙。
这条路很难。
但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