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说书人的眼
接连三日,锦衣卫没再上门。
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沈墨清楚这一点。陆寒声那种人,不来,比来更值得警惕。他来,是在试探;他不来,是在观察。就像猫捉老鼠,收了爪子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它在等老鼠自己从洞里探出头。
这三日,沈墨的铺子照常开门。他甚至接了两单生意——一单是给镇东的孙屠户打一把剁骨刀,另一单是给渡厄的破庙修一口钟钮。剁骨刀他打得用心,刀背特意加厚了两分;钟钮则费了些手脚,因为是生铁铸件,要重新熔了铜汁去浇,他忙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在破庙门口,老僧渡厄给他端了碗水,他道了谢,喝完了继续蹲着干活。
两个人谁也没提山腰上那座孤坟,更没提那天夜里的敲门声。只是在他收工时,渡厄站在庙门口说了一句:“钟不响,是钮的事,不是钟的事。”
沈墨把工具收进褡裢里,头也没抬。“钟也不想响。”
渡厄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是第三日傍晚的事。而第四日清晨,沈墨去了镇上的茶楼。
不是他想去。是林小棠。
那女孩从地窖里闷了三天,原本就瘦的脸又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甚至比刚来时更亮了些。她昨晚趁沈墨送饭时忽然开口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沈墨说和平时一样。她又问:“那些人在哪里?”沈墨说还在镇上。她不说话了,停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沈墨知道拦不住。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磨出来的。就像一把好刀,不是天生锋利,是被石头一遍一遍磨到见了刃。他能做的,只是替她挡掉那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石头——至少,暂时如此。
于是这日一早,沈墨换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灰布衫,对地窖里交代了一声,独自往镇上的茶楼走去。
南桥镇的茶楼只有一间,叫“近水楼”,名字取得风雅,其实不过是座靠河的旧木楼,楼下卖茶,楼上说书。掌柜姓吴,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老汉,见谁都笑眯眯的,大约是因长期经营茶楼,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锦衣卫的人包了楼上一角,日日喝茶听书,吴掌柜便日日亲自端茶倒水,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谁也看不出他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沈墨不常来这种地方。一个鳏居的铁匠,没有多余的铜板,也没有多余的闲情。但今天他来了。
他在楼下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也不上楼,只在楼梯口旁边的角落找了个座,背靠着墙,恰好能看到二楼的楼梯口,又不容易被人注意。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
楼下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有挑担歇脚的小贩,有凑在一起摸叶子牌的闲汉,有两个低声聊天的婆子。楼上倒是热闹些,有说书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抑扬顿挫,说一口带北方味的官话,时不时夹几声醒木拍桌的脆响。
“话说那君山之上,洞庭波涌,天下群雄齐聚,只为一睹那柄刀的风采!”
醒木“啪”的一声,楼上一阵叫好。
沈墨的手指在茶碗边沿顿了一下。
“那柄刀,长三尺二寸,刀身窄而微弯,出鞘便有龙吟虎啸之声,江湖人称‘断念刀’。使刀的人,姓沈,单名一个墨字,不过二十出头,已是天下公认的刀道第一人!”
又是一阵叫好,夹杂着茶客们啧啧的惊叹。有人喊了一声“好汉”,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沈墨低着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
“君山一战,沈墨以一敌七,连败武当、峨眉、崆峒七派高手。最后一刀劈出,洞庭湖水为之分流,水底石子历历可见,整整三息之后,湖水方才合拢!自此一役,‘断念刀’三个字,成了江湖上最响的名号!”
他说的是实话。沈墨心里清楚,这一段大约是照搬了那本《武林旧闻录》的记述,虽然细节有所夸张,比如洞庭湖分流“三息”纯属扯淡,湖水又不是面团,哪能劈开了还等人观赏。但以一敌七,确有其事。七派高手,也确有其人。
只不过,说书的人没说的是,那一战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二十一天,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被峨眉刺捅了个对穿。苏晚给他换药时,手很轻,嘴唇却抿得发白。他记得她没哭,只是剪绷带的时候,剪刀掉在地上,捡了三次。
这些细节,说书人不会讲。
“列位可知,如此一位少年英雄,为何却在次年忽然封刀归隐,再也不曾现身江湖?”
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接话:“为女人呗!”众人哄笑。
说书人也笑了,醒木轻拍。“这位客官说得不错,却也不全对。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老话。但沈墨遇到的,可不是一般的美人……”
沈墨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他打算走了。他听够了。说书人嘴里的那个“沈墨”,和他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属于江湖传说,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被醒木拍碎的岁月残渣。而他认识的沈墨,只是苏晚的丈夫,一个打铁的,仅此而已。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他是来打听消息的,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就这么回去,对那个在地窖里眼巴巴等着的女孩没法交代。正犹豫间,楼上说书人开了口。
“却说这沈墨归隐之后,有人传说他去了海外仙山,有人传说他遁入空门,更有离奇的说法,道他已死在了一场仇杀之中。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今日,我要说一句诸位或许不爱听的话——”
顿了一顿,醒木没有拍,而是轻轻搁在桌上。
“——英雄归隐,何必问去处?他来时无人知,去时无人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圆满?”
楼上有人嘘了一声,大约觉得这段收束太过平淡,不如下回分解那么勾人。沈墨反倒站住了。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有人走下来。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半旧的青衫,面皮白净,长了一双含笑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油滑,却又油滑得不让人讨厌。他手里拎着一柄折扇,腰间挂着一只细长的酒葫芦,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戏台上的台步味,说不清是潇洒还是做作。
温小楼,说书人。
他下了楼,径直走向吴掌柜的柜台,倚在柜面上,伸出一只手。“吴老板,今日的赏钱还没结呢。”
吴掌柜笑眯眯地摸出几枚铜板拍在他手心里。“小温啊,你今天这段收得不好,客人们都不尽兴。”
“不尽兴就对了,”温小楼把铜板揣进袖子里,也不嫌少,“我若回回都讲得尽兴,下回谁来?说书这一行,和钓鱼一样——鱼饵得香,但不能让鱼吃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楼梯口旁边角落里的沈墨听得一清二楚。
沈墨看了他一眼。
温小楼也恰好转过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不过短短一瞬。温小楼在那短暂的一瞬里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立刻展开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晴耕雨读”。他拿扇子遮了口,转身从吴掌柜柜台上拿了碟花生米,一边嚼着一边往茶楼后门走,走得吊儿郎当,嘴里又开始哼那支听不出调的曲子。
但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扇子合拢的动作比别人快了半拍。
沈墨注意到了。那一合扇,干脆利落,没有被多余的风拖住,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这个动作出自一个整天吊儿郎当的说书人,未免太利索了点。
他没有跟上去。一个铁匠跟踪一个说书人,在这个锦衣卫遍地的节骨眼上,等于在自己脸上写“可疑”两个字。他只是重新坐下来,把碗里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然后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回到家时,已是晌午。他检查了一遍铺子周边,确认没有异样,然后关上门,走到后间,在活板门上敲了三下。
“外面怎么样?”林小棠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还那样。”他说。
“你去了茶楼?”
“去了。”
“听到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他总不能告诉这个女孩,他今天在茶楼听了一段关于自己的英雄传奇,说书人格外慷慨地把他二十年前杀过多少人、打败过多少高手,一件一件数得像报菜名。他也不能告诉她,他差点把自己听吐了。
“锦衣卫的人还在,没有走的意思,”他说,“说书的人在讲老段子,没什么新消息。”
林小棠在下面沉默了片刻。
“他们讲什么老段子?”她问。
“江湖旧事。”
“讲谁的?”
沈墨顿了顿。
“讲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没说谎。少年沈墨早已不在,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林小棠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没再追问。她说了一个“哦”字,然后说:“明天我想上来透透气。”沈墨说不行,她又说:“就一会儿。”他说:“再说。”
他关上活板门,在铁砧旁坐下来,把炉火拨旺。下午有人来取剁骨刀,他收了钱,又接了一单活——补犁头。他把铁烧红,一锤一锤地敲,手上的动作是惯性的,脑子却不在砧子上。
他在想温小楼。
那个说书人临走时扇子合拢的速度,他越想越觉得不简单。那种利落不是戏台上练出来的身段,戏台上的动作讲究大开大合,是给最后一排的观众看的;而温小楼那一合扇,轻巧省力,是给刀剑留余地的动作——是练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说书人,折扇,酒葫芦,吊儿郎当的做派。
他是谁的人?
锦衣卫的暗桩?不像。锦衣卫的人行事作风不会这么散漫,也不会住在一间破茶楼里靠说书讨赏钱。江湖上的探子?有可能。一个江北口音的说书先生,跑到江南小镇来讲一段二十年前的旧事,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墨的锤子顿了一下。
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十个有九个是有人在背后牵线。温小楼讲“断念刀”,不是讲给茶客听的,是讲给什么人听的。也许是讲给锦衣卫——告诉他们这镇上藏着一条大鱼。也许是讲给沈墨本人——告诉他自己已经认出了他。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说书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他把犁头翻了个面,继续敲。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在心里给温小楼这个名字画了一个圈。
明日,他得再见一见这个说书人。不是去茶楼,是单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