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猫鼠游戏
沈墨想找温小楼,但第二天,温小楼没出现。
茶楼照常开张,说书先生换了一个,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秀才,讲的是《水浒》里的林冲夜奔,讲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节,嗓子劈了,咳嗽不止,台下茶客嗑瓜子的声音比他的醒木还响。沈墨在楼下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碗茶,没有等到温小楼。
吴掌柜说,小温今天告了假,说是害了风寒,在住处歇着。沈墨问他住哪,吴掌柜用抹布擦着柜台,头也不抬地说:“后街那间空了很久的旧屋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租下的。”
沈墨没有去后街找。一个说书先生昨日还在生龙活虎地拍醒木,今日就病得下不了床,要么是真病,要么是在躲人。无论是哪一种,主动找上门都不是明智之举。
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锦衣卫,是个穿灰衣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正靠在栏杆上嗑瓜子。嗑得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跟着沈墨,从柜台跟到门口,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沈墨没有回头。他走出茶楼,沿着河岸往铺子走,走了大约百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借着这个动作,他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灰衣汉子果然跟了出来,隔着半条街,正站在石桥上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
不是跟踪,是盯梢。
陆寒声的人,已经开始撒网了。
回到铺子时,已近正午。沈墨刚把炉火捅旺,还没来得及开始打今日的第一锤,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说笑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平日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放下火钳,往门口走了两步。
巷口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陆寒声。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不是温小楼那种油纸扇,是檀骨洒金面的,一看便是内府造办处的玩意儿。他走得随意,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跟在他身后的,是昨日在茶楼见过的那个灰衣汉子。不过今日他没挂刀,只捧着个描金食盒,俨然一副随从模样。
沈墨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门口迎,只是站在铁砧旁,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像是一个被客人打断了活计的手艺人,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先招呼客人。
“沈师傅,”陆寒声走到铺子门口,收了扇子,朝里面拱了拱手,“又来叨扰了。”
“陆大人。”沈墨点了点头,语气和上次一样,带着三分恭敬、三分木讷。
陆寒声跨进门来,并不急着说话,先在铺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看货架上的铁器,看风箱的木把手,看墙角堆着的炭块,最后站在水缸旁边,低头看了看缸里的水。
“水很清。”他说。
“刚换的。”
“打铁的用水量大吧?”
“不小。”
陆寒声点点头,仿佛这句话里有什么值得玩味的深意。他转过身,走到铁砧旁,伸手拿起沈墨昨日刚打好的那把犁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犁头是新打的,还没开刃,通身乌青,只有刃口那一线泛着淬火后的淡蓝。
“沈师傅的手艺确实不错。”他把犁头放下,又拿起旁边那把刚开了雏形的菜刀,和上次一样,屈指在刀面上弹了一下——还是闷响,“菜刀也是,上次那把锅也是。用料扎实,一看就是实诚人。”
沈墨没有接话。
“不过,”陆寒声话锋一转,把菜刀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屑,“我上次就在想一个问题。沈师傅手艺不差,用料也厚道,怎么打了十年铁,还守着这么一间小铺子?按理说,凭你这手艺,就算不去府城开间大店,至少也该攒下些家底了。”
沈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个坑。一个铁匠十年攒不下钱,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手艺差,要么心思不在活计上。陆寒声在暗示后者。
“家里有病人那几年,花了不少。”他说。这话半真半假。苏晚病了三年,请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汤药,确实花光了他大半的积蓄。但这不是全部真相。全部真相是,他从来就没想攒钱——攒了钱有什么用?攒了钱,就说明他要在这里扎根、养老、过完一辈子。而对于一个每天都在假装自己能过完一辈子的人来说,假戏做到十分,就真的成了真。
陆寒声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着沈墨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也是。我听说沈师傅的夫人,五年前过世了?”
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
炉膛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小的崩裂声。
“是。”沈墨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音阶。不是刻意压低的,是声音自己往下降了一格,像是连声带都知道,这个名字不该被这个人口中说出来。
“可惜了。”陆寒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惋惜,不多,也不少,“我也曾有过家室。内子三年前走的,难产。那时我在北边办差,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炉膛里的火,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洞。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沈墨捕捉到了——不是因为眼神,而是因为他握着扇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所以沈师傅,”陆寒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像是一副卷起来的画,“你这十年守着这座坟、这间铺子,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图什么?”
“不图什么,”沈墨说,“活着就行。”
陆寒声笑了,笑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人雅士的克制。“好一个‘活着就行’。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名,利,权,情。沈师傅倒好,什么都不图,就这么清清静静地活。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自己。
“这叫高人。”
沈墨没有接话。他知道,陆寒声今天来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展示——展示他已经调查了多少。他知道苏晚什么时候死的,知道沈墨在这镇上待了十年,知道他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他甚至还知道什么?那个灰衣汉子昨天在茶楼盯了他多久?是不是连他前天在渡厄庙里修钟钮的事也一并报了上去?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沈墨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他的脸上,只有铁匠被官家人当面夸了之后的局促。
“陆大人过奖了,”他说,“我一个打铁的,算哪门子高人。”
陆寒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扇子合拢,轻轻敲了敲掌心,转向身后那个灰衣汉子,招了招手。汉子走上前,把描金食盒放在铁砧旁边的矮桌上。
“这是京城来的点心,”陆寒声说,“昨儿有人快马送来的,分了一些给兄弟们,剩下的拿给沈师傅尝尝。”
“这怎么好——”
“拿着。”陆寒声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变得严厉,而是变得极为平淡,平淡到像是命令,又像不是命令。就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时不吓人,但你知道它能杀人。
沈墨接过了食盒。食盒不沉,但他拎在手里,觉得沉得很。
“沈师傅,”陆寒声走到门口,撑开伞,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到一个地方,喜欢交一个当地的朋友。朋友之间,话就好说。你说对不对?”
他没有等沈墨回答,撑开伞,走进了雨里。灰衣汉子跟在后面,踩碎了一路的水花。
沈墨站在铺子里,手里拎着食盒,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四色点心——枣泥糕,绿豆酥,还有两样叫不出名字的精巧小食,码得齐齐整整,底下还垫着一层油纸。他把每块点心都掰开,仔细查看了夹层;又闻了闻油纸,没有异味。
没有毒。
但这比有毒更让沈墨心里发寒。因为这意味着陆寒声不是在出招,他是在告诉沈墨: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在你身边慢慢走,慢慢看,想什么时候出手就什么时候出手。
他不需要在点心里下毒。因为等他真正动手的那天,根本不需要点心。
沈墨把食盒合上,放在桌上。他在凳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炉膛里的火光暗到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才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把食盒盖上,塞到了水缸后面。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后间,敲了三下活板门。
“小棠。”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下面很安静。
“再给我两天,”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两天之内,我想办法把你们送走。”
下面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林小棠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那个人说的话,我不信。”
“什么话?”
“他说你什么都不图。”女孩顿了顿,“你图了。”
沈墨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听到林小棠的声音从地板下传来,一字一字,像从井底抛上的石子。
“你图的是……你答应过你夫人的事。”
活板门那边彻底安静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摸着黑走回铺子,靠在墙上,闭了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小棠,他确实答应过苏晚一件事——不是“不杀人”,而是比这个更难的事。而那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炉膛里最后一块炭火,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