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巷战无声
孩子退烧后的那个白天,南桥镇出了奇的安静。锦衣卫的人没有挨家挨户搜查,也没有人在街上盘问路人,连茶楼的说书先生都换了第三个人——一个拉胡琴的瞎子,咿咿呀呀地拉着不成调的曲子,茶客们嗑瓜子的声音比琴声响。
沈墨一整天没有出门。他把铺子的门窗都敞着,炉火烧得比平日更旺,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打了两把菜刀、一把锄头、三枚铁钉。隔壁张婶来串门,说昨晚好像听见巷子里有动静,问他听见没。他说没有,睡得太沉。张婶将信将疑地走了。
黄昏时,他照例去了一趟镇西。苏晚坟前的陶碗里积了昨夜的雨水,他把水倒了,重新放正,站了一会儿。
“昨晚差点出事。”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我想惹事。是孩子发了烧。”停了停,又说,“我知道你会说,救人不是惹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苏晚真正担心的事,他还没做。还没做,不代表不会做。
回铺子的路上,他绕去了施家老铺。门板已经重新装好了,铺子也照常开张,施家媳妇在柜台后面打盹,柜台上他昨夜留下的二十文铜钱还在镇纸底下压着,没人动过。他把铜钱往镇纸下又推了推,确认它能被看见,然后转身走了。
入夜后,沈墨把孩子们安置好,又检查了一遍活板门的缝隙。林小棠在下面问:“那个人还会来吗?”沈墨说不知道。她又问:“你今晚还出去吗?”沈墨说不出去。
他没说谎。今晚他确实不打算出去。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找它,它就不来找你的。
三更梆子刚敲过,沈墨就听见了。
不是敲门声,不是马蹄声,是更细微的声响——瓦片轻微的摩擦声,从屋顶传来。只有一声,极轻,像是夜猫踩过,但沈墨认得。夜猫踩瓦,不会只踩一下。能只踩一下的,是人。而且是练过轻功的人。
他睁开眼。没有起身,没有点灯,只是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节。他等了等。第二声响在铺子后头,是后门外那条窄巷里石子被鞋底碾过的声音。第三声响在前门,是门板被什么东西轻轻靠了一下的闷响。
三个。至少三个。
沈墨慢慢坐起来,穿上鞋,把挂在门边的火钳握在手里。他没有走前门,也没有走后门,而是侧身贴在后间的甬道口,背靠着墙,等着。他不确定这些人是谁——可能是锦衣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无论哪种可能,半夜三更上房揭瓦的,不会是来送点心的。
后门的门闩动了一下。不是被撞,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动——刀尖,或是铁片。沈墨在黑暗中听得很清楚,门闩的铁搭扣和外来的硬物摩擦,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他握紧了火钳,没有冲上去,只是换了一个站姿,重心微微下沉。
门闩被拨开了。后门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线,随即被一个黑影挡住了。那人侧着身子挤进来,脚步极轻,手里有刀,刀身在月光中闪了一下——是窄刃的短刀,锦衣卫的标配。那人往里走了两步,还没适应室内的黑暗。
沈墨出手了。
不是刀,是火钳。火钳的铁头准确地敲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正是腕骨正中。那人闷哼一声,短刀当啷掉在地上。沈墨不等他反应,火钳翻转,用钳柄拐头撞在他太阳穴上,那人身子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这一切,没有发出一声叫喊。
但刀落地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前门传来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门板被撞的闷响。沈墨早有准备——前门他不但上了闩,还用一根铁棍斜撑着门框,这是铁匠铺特有的加固法子,别说人撞,就是牛来也要多撞两下。
他没有管前门,而是从后门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后门外是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夹道中间站着第二个人。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出来,愣了一瞬。这一瞬就够了——沈墨的火钳已经砸下来了。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反应快,侧身闪了半步,火钳砸在他肩膀上而不是头上。他想拔刀,但夹道太窄,刀抽不出来。这是沈墨选这里的原因。窄巷里,长刀是累赘,拳脚才是王。他左手按住那人的刀柄不让他拔,右膝顶上对方小腹,那人闷哼弯腰,沈墨顺势用火钳横击他的后脑。第二个人也倒了。
就在这时候,他感到后背一阵冷风。第三个人不在夹道里——在夹道出口。这人用的是长刀,刀风破空而来,沈墨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后背衣料削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他顺势转过身,面对第三个人。
月光下,他看清了——灰衣,雁翎刀,正是昨天在茶楼盯他的那个汉子。但此刻这汉子脸上没有嗑瓜子时的悠闲,只有绷紧了的杀气。
“沈师傅,”灰衣汉子舔了舔嘴唇,“我就知道你不是铁匠。”
沈墨没有回答。手里的火钳横在胸前,姿势不是打铁的姿势。
灰衣汉子不再废话,雁翎刀斜劈而至。这一刀很专业——不是砍,是削。砍容易躲,削的路线更刁,是冲着肋下去的。沈墨往后退了半步,刀锋堪堪划过他的衣襟。他还在退,对方还在进,刀光在窄巷里展开,一刀紧似一刀,逼得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火钳比雁翎刀短了一倍不止,近不了身,只能挡。
如果他手里是那把刀,这场战斗在三招之内就会结束。但那是如果。现在他手里只有火钳,和三招之后就要被逼到墙根的处境。
第四招,沈墨的后背撞上了夹道的墙壁。灰衣汉子的刀斜着封住他的去路,同时左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匕——这是要补刀。沈墨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江湖规矩,他只是把火钳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个动作让对方的目光跟了半拍——然后右手直接抓住了雁翎刀的刀背。
徒手抓刀背。手指扣在刀脊上,用力往侧边一拧。灰衣汉子没料到一个铁匠的手劲能大到这种程度,刀身被拧偏了方向,沈墨的身形顺势前欺,左手的火钳终于够到了他——砸在他的锁骨上。骨头没断,但那股剧痛让他的左手短匕掉了。沈墨又补了一记,这一次打在腿弯。灰衣汉子单膝跪地,还想挣扎,沈墨的火钳第三次落下,砸在握刀的手腕上。雁翎刀落了地。
三个人,全部倒在地上了。
沈墨站在窄巷里,月光从头顶泻下来,照着他满是汗水的脸。他喘着粗气,不是累,是绷紧的神经忽然松了,身体在做出最诚实的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抓刀背的那只手。虎口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但伤不深,因为他的掌心全是老茧,厚得连刀刃都未必能一刀切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不是疼,是厌恶。那是一种奇异的厌恶——就像一个人戒了十年的酒,被人灌了一口,恨的不是灌他的人,而是自己竟还没忘记酒的味道。
他没有杀这三个人。他把他们的刀收走,插进巷角的柴火垛里,然后把最外面那个灰衣汉子拖到巷口,让他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看上去像喝醉了一样。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铺子,把前门的铁棍取下来,后门的门闩重新插好,火钳放回墙角。
做完这些,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洗左手的伤口。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他撕了条布,草草裹了两圈,然后在竹榻上坐下来。
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铺子里很黑。他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十年前在洞庭湖畔的夜晚,他被七个人围在一座破庙里,左臂被峨眉刺捅了个对穿,肋骨断了三根。他拔刀,一刀一个,全杀了。杀完之后他靠着墙坐着,苏晚给他换药,手是稳的,嘴唇却是白的。她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我在想,哪天你不杀人了,我们能不能也这样坐着?”
后来他再也不杀了。
后来她走了。
今晚他打倒了三个人,一个没杀。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答应过的事,做到底。但他也知道,这三个人明天醒来,会告诉陆寒声一个事实:这个铁匠确实不是铁匠。
他藏了十年的身份,在今夜这场沉默的巷战中,被人剥开了第一层。
沈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不是踩瓦,是布料摩擦瓦片的声音——有人在屋顶上,而且刚从瓦片上起身。沈墨的脊背一紧,但他没有起身,只是慢慢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的横梁。
那个人没有下来。他只是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脚步声往镇中心的方向去,不疾不徐。
沈墨没有追,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坐在竹榻上,看着天花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是锦衣卫,锦衣卫的人不会站在屋顶上看完一整场仗而不出手。能在屋顶上旁观这场巷战而不被双方察觉的,在这个镇上不会超过两个人。
温小楼。
那个说书人,今晚没有去茶楼说书。他来听了一场真正的“书”。
沈墨的手指,终于不抖了。他把裹手的布条紧了紧,站起身,走到后间,在活板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下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他们都醒着。
“没事了。”他说。
沉默了一会,林小棠的声音传上来。
“你的声音不对。”
沈墨没有否认。
“收拾东西,”他说,“天一亮,换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