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第一个孩子
老仆的死讯,沈墨一直没对孩子们说。
不是刻意隐瞒,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每次打开活板门送饭,看到林小棠仰着脸接红薯的样子,看到那个最小的孩子蜷在她身边睡得口水直流的模样,他的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出不来。他知道这些孩子需要一个能站着的老人,哪怕那个老人本就不是他们的亲人。而他现在是这间铺子里唯一能站着的大人。
但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你不提,它就不存在的。
第四天夜里,沈墨是被哭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孩子做噩梦的哭,是闷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小兽被踩住了尾巴。他掀开被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后间,掀开活板门。
地窖里,最小的那个孩子——那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蜷成一团,浑身打颤。林小棠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衣裳裹着他,可她自己的嘴唇也在发白。其他几个孩子缩在角落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他们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墨蹲下去,一只手覆上男孩的额头。
烫。烫得不像话。
“傍晚就开始发热,”林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墨听得出来,她在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可他刚才忽然抖起来,我叫他他不应。”
沈墨把男孩从她怀里接过来。孩子轻得不像话,身上的衣服被汗浸得半湿,嘴唇干裂发白,眼睑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把孩子抱到前铺,放在自己床上,点了灯,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窝和腕脉。
不是普通的风寒。是地窖里的潮气加上连日惊惧,邪气入了里,已经在往高烧转了。再不退热,这孩子撑不过两天。
他需要药。不是一帖,是两帖——一帖发汗,一帖清热。南桥镇没有正经的药铺,但镇东的施家老铺兼卖草药,虽说坐堂的大夫去年就过世了,铺子里应该还剩些常用的药材。
可施家老铺,在镇东。从沈记铁匠铺到镇东,要穿过半条正街,经过客栈门口——那是锦衣卫包下的地方。这个时辰,三更已过,谁家的铺子都不开张,他在街上走一趟,哪怕穿着夜行衣贴着墙根,也未必能避过暗哨的眼睛。
更别提陆寒声这种角色。他派在沈墨铺子外头的人,天一黑就蹲在巷口的柴火垛后头,沈墨知道。他每夜封炉之后,都会站在门后听一会儿——那人的呼吸声不重,但偶尔会换脚,靴底碾在石板上的声音比猫走路大一点,比普通人走路又小很多。专业,但也不是完全无声。
沈墨站在铺子中央,低头看着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孩子。
他可以不去。这孩子和他无亲无故。他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他大可以天亮再去买药,到时候街上有了人,锦衣卫也不能无缘无故拦他。道理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天亮之前,这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他把手里的湿布放在孩子的额头上,直起身,走到水缸边,拿起瓢喝了一口凉水。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量了一遍。
然后把瓢放下,走到墙角,拿起那件挂在钉子上的旧夜行衣。
这件衣服是他从前的旧物,压在箱子底下十年,料子依然结实,颜色是洗旧的黑。他把衣服抖开,往身上套。穿到一半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打铁的手,正熟练地系着夜行衣的绑带,动作流畅到不需要任何思考,像是这十年根本不存在。
他继续穿。
穿好衣服,他从灶膛夹层里摸出那只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又重新塞回去。然后走到后间,蹲在活板门边上,对着下面说了一句话。
“我出去一趟。谁敲门也别开。小棠,你听好了——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带着他们从后门走,沿着河岸往西,去破庙找渡厄。不要走正街。”
林小棠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你去哪?”
“买药。”
“你在骗我。”
沈墨愣了一下。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不像个孩子。
“外面有人守着,对不对?”林小棠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话,“你出去,他们会抓你。”
“不一定。”
“你又不是大夫。”这句话不带任何撒娇或哀求,是陈述。
“我懂些医理。”沈墨说。这也是实话。刀客不懂医理,就不用活了——尤其是那些年,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趴了多少回尸山血海,受了伤只能自己缝,发了烧只能自己找草药,久病自然就成了医。
林小棠不说话了。沈墨能感觉到她在下面仰着头,盯着活板门的缝隙。那双眼睛即使看不见,也能让人觉得发烫。
“红薯还有三个,在墙上那个布兜里。”他站起来,拉了拉袖口的绑带。
“你会回来吗?”
沈墨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闩轻轻抽开,侧着身子溜出去,又反手把门带上。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河边漂浮着几点渔火,把水光映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泛起幽幽的暗影。雨已经停了,但雾气很浓,雾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沈墨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不出声。他没有走正巷,而是绕到铺子后头,从那条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的夹道穿出去,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片菜地边上。
这个路线,他在白天走了无数遍。不是刻意踩点,是十年来他去河边运水、去菜地取土都走这条路,闭着眼也不会绊倒。但现在,他用这熟悉的路做了一件陌生的事。
镇东的施家老铺果然关门了。门板上了三块,沈墨蹲在门口,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铁片——不是刀,就是铁片,一头磨薄了,是他打铁时用来剔模具缝的。他把铁片插进门板缝隙,轻轻一挑,门闩无声地滑开了。他把最边上那块门板卸下来,侧身挤进去,又把门板装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
铺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旧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摸到柜台后面,借着手指的触感辨认药材——麻黄、桂枝、甘草、杏仁。他在药柜里摸了半天,凑齐了四味药,又扯了两张油纸把药包好,塞进怀里。走之前,他在柜台上放了二十文铜钱,用镇纸压住。
这是买,不是偷。
他刚推开那块门板,准备出去,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一个人的呼吸,就在铺子外头,隔着一层门板的距离。那个人也贴着墙根,也在屏着呼吸,但沈墨听得到——因为他刚才的动作虽然轻,却在翻墙落地的那一下,发出了一丝声响。那一丝声响,已经惊动了暗哨。
两个人在门板两侧站着。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中间只隔着一层两寸厚的槐木板。
沈墨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刀,没有铁片,没有火钳。铁片还插在门板上,刚才翻墙时顺手放下了。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门板外的人也没有动。那个人大概也在判断——里面是真进了贼,还是只是一只野猫。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都不动,都不出声。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
然后,那个人动了。不是推门,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转身往正街的方向跑。
沈墨没有追。他知道那个人不是逃跑,是去报信。他剩下的时间,从刚才的一顿饭功夫,变成了跑完一条巷子的功夫。
他把门板卸下来,钻出去,不再管门板有没有复原,直接贴着墙根往东跑。跑出半条巷子,拐进菜地,翻过矮墙,钻进夹道。他的呼吸不乱,脚步也稳,但脑子里已经在算——那个暗哨跑去客栈要多少时间,陆寒声派第二拨人搜巷又要多少时间。
他推开后门,闪身进去,把门闩死死插上。
铺子里,油灯还亮着。林小棠不知什么时候从地窖里上来了,正蹲在床边,用一块湿布擦孩子的额头。她看到他进来,手里的布停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上,扫到怀里的药包,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沈墨也没有说话。他把药包放在灶台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一口气灌下去。瓢放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紧张与释放,身体终于跟上了。
他支起药锅,点着了小火,开始熬药。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带着麻黄发涩的苦。他一边搅着药,一边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深的雾。
药熬好了,他把药汤滤出来,试了试温度,稍微热了一点,但可以入口。他把孩子扶起来,捏着他的下颚,用小勺一勺一勺往里灌。孩子呛了一口,但大部分还是咽下去了。灌完药,他用被子把孩子裹紧,又在被子上加了件旧皮袄。
不到一炷香,孩子开始发汗。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先是一颗一颗的,后来连成了线,把枕头浸得发黄。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开始往下退,退到颈部,退到胸口,最后连手心都不再烫了。
沈墨确认脉象稳了,才站起来。
林小棠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湿布,布已经凉透了。她看着沈墨,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手里没有刀。”她说。
沈墨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有刀。”
林小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把刀磨亮。”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然下一次,你连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沈墨听着,没有说话。他把药锅涮干净,把炉膛里的火封好,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像是在地底埋了很多年的一根弦,今夜被人拽了一下,没有断,但已经开始响了。
他睁开眼睛,望向水缸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有一柄刀,刀锈了。
但他再不能假装锈着就是安全的。
窗外,雾渐渐散了。东边的天,开始露出一线灰